陈宴的手指从王庭的位置开始移动。
往南,移到齐军行进的方向。
再往西,移到突厥莫贺咄的位置。
从莫贺咄往东,移到苏农土屯扎营的方向。
四个点,四条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着,指甲划过羊皮表面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高炅走到他身后,低头往地图上看了两眼。
“柱国在想什么?”
陈宴没回头。
“库狄淦是个什么样的人?”
高炅想了一下。
“莽,贪功,打仗不过脑子,碰上好事就往前冲。”
“莫贺咄呢?”
“贪,精。什么好处都想要,但下手之前要掂量七八遍。”
陈宴的手指停在地图上莫贺咄的位置,没有抬起来。
“本公问你,一个莽的和一个精的,同时闻到了肉味,谁先扑上来?”
高炅嘴唇动了动。
“库狄淦。”
“库狄淦扑上来之后,莫贺咄会怎么样?”
高炅的喉结滚了一下,脑子里开始转了。
“他会看着库狄淦先咬一口,然后在旁边等着。”
“等什么?”
“等库狄淦咬到嘴里之后,他再过来抢。”
陈宴的手指在地图上莫贺咄和齐军之间来回移动了两下。
“你说莫贺咄贪,精,下手之前要掂量七八遍。那他现在在掂量什么?”
高炅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
“掂量库狄淦能不能吃下这块肉。”
“如果吃不下呢?”
“那他就会趁着库狄淦咬得满嘴血的时候,冲上来抢。”
陈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
“如果吃下了呢?”
高炅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叶逐溪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枪杆上磨了两下。
“柱国的意思是,莫贺咄在等着看戏?”
陈宴转头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这块肉,库狄淦能不能吃下?”
叶逐溪沉默了两息。
“柱国手里有六千人,库狄淦先锋五千,正面打起来胜负难说。但齐军后军半天之内就能压到,库狄淦吃不吃得下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拖住咱们。”
陈宴收回目光,继续盯着地图。
“所以莫贺咄在等的不是库狄淦能不能吃下,而是本公和库狄淦打起来之后,谁先露出破绽。”
高炅的脸色变了。
“柱国的意思是,莫贺咄要渔翁得利?”
“渔翁得利谈不上,他只是想在最安全的时候,咬一口最肥的肉。”
陈宴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本公和库狄淦打起来,不管谁赢谁输,打完之后都是半条命。莫贺咄那时候过来,咱们拿什么挡?”
叶逐溪的手指在枪杆上攥紧了。
“那柱国打算怎么办?”
陈宴没回答,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移动,从齐军的位置移到莫贺咄的位置,又移回王庭。
帐篷区那头传来张文谦跑回来的脚步声。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陈宴旁边,算盘上满是灰,手指头上沾着血。
“柱国,属下清点完了。”
“多少?”
“王庭里柔然人的尸体,加上重伤没救活的,一共一百四十七具。”
陈宴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停住了。
高炅看了一眼陈宴的侧脸。
“柱国,清点尸体是为了什么?”
陈宴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转向东面的天际线。
“你说,拔都的王庭里有多少人?”
高炅愣了一下。
“斥候回报说,王庭里大概有五千柔然人。”
“五千人的王庭,本公打下来,死了多少人?”
“一百四十七。”
陈宴转过头看着他。
“剩下的呢?”
高炅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张文谦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
“柱国,剩下的人要么投降了,要么跑了。”
“跑了多少?”
“属下清点俘虏的时候,大概有三千多人,剩下一千多应该是散了。”
陈宴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