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敢问路在何方(尾声)

然后,画面变了。

洞窟开始摇晃,壁画上的金粉开始往下掉,像下雨一样。

那些菩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睛变得空洞,嘴角往下撇,像在哭,又像在笑。

她们手里的莲花枯萎了,变成了一团黑灰;净瓶也碎了,水流出来,变成血。

飞天的飘带断了,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往下坠,摔在地上,发出闷响,然后就不动了。

法真想去扶她们,但他一走近,那些飞天就变成了干枯的骨架,上面还挂着残破的衣裙。

和他说话的菩萨的脸也变了——不再是慈祥的微笑,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

他的眼睛完全睁开了,眼球像两团火;手指也不再拈花,而是指向法真。

“你为什么不守好我的经?”

法真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拼命地想喊出来——我守了!我报官了!没人要!没人管!可他的声音出不来。

菩萨的手越伸越长,像一根柱子一样朝他压过来,法真觉得自己的骨头要被压碎了。

他看到菩萨的眼睛里流出两行血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他的脚边。

血泪在脚边汇成一滩,越淌越多,很快就漫过了他的脚踝,膝盖,腰,胸,脖子……

法真觉得自己要淹死了。

那些飞天也从地上爬起来,变成了一群恶鬼,发出尖利的笑声,张牙舞爪地扑过来。

法真醒了。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去。

外面已经天亮了,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法真坐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他穿上鞋,走出门。

风已经停了,天蓝得像水洗过。

三危山在晨光里泛着金色,崖壁上的洞窟安安静静的,和往常一样。

但法真心里不安稳,一直想着那个梦。

他在门口蹲了半晌,然后站起来,去野麻湾的方向望了望。

昨天在野麻湾做法事的时候,村里的老马头跟他闲聊,说起肃州新来了一个道台——

“姓什么叫什么不知道,就知道是个读书人,字写得好。能写一手好字,比那字帖上的还好看。”

字写得好。

法真琢磨着这几个字。既然字写得好,想必也是个爱写字的人;爱写字的人,应该也爱古物吧?

那些经卷上的字,识字的人看了都说好,要是给这位新道台送几卷去,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法真没敢往下想。

他想起了前两次。

第一次,他抱着两卷经书去县城找县令严泽。

严泽正和人喝酒,接过经卷翻了翻,扔在桌上,说:“这破纸片子有什么用?”然后继续喝酒。

第二次,他向新县令汪宗翰汇报了藏经洞的情况。

这位进士出身的知县当即来了老佛洞察看,并顺手拣得几卷经文带走。

却也只留下一句话,让他就地保存,看好藏经洞。

每趟来回都要花上半个月,毛驴瘦了一圈,他自己也瘦了一圈。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指望官府了。

可是昨晚的梦……

法真站起来,又蹲下。蹲下,又站起来。

他往老佛洞走去。

洞里的经卷还是昨天的样子。他清出来的那片空地上,又落了薄薄一层沙。

那些经卷安安静静地堆着,有些捆扎的绳子已经断了,散开的纸页像枯叶一样卷曲着。

法真看着这些经卷,又想起梦里的哭声,打了个寒噤。

肃州来的新道台,字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