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与记忆(三)

我们在那间破屋里住了三天。

说是“住”,不如说是“躲”。

阿伊杰很懂事,从来不问“我们什么时候离开”或者“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她只是每天早晨醒来后跑到门口张望一眼,然后跑回来,坐在我身边摆弄那只缺了耳朵的木狐狸。

她会给它编故事,说狐狸先生的耳朵是被坏龙咬掉的,但狐狸先生还是很勇敢,因为它还有一个很厉害的朋友。

说到这里她会抬头看我一眼,缺了门牙的笑容在昏暗的屋子里亮得刺眼。

“那个很厉害的朋友叫什么?”■■■疑惑问道。

“叫■■哥哥呀。”

阿伊杰理所当然地说道,然后低下头继续摆弄玩具,像是说了什么不值一提的常识。

第四天,食物吃完了。

那个中年男人在城堡里留了一些干粮,阿伊杰把它们全塞进了她的小布包。

一个七八岁孩子的布包能装多少东西?省着吃了三天,终究见了底。

我看着空荡荡的布包,又看了看阿伊杰微微凹陷的脸颊,做出了一个决定。

“阿伊杰,你待在这里,我去找吃的。”

她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阿伊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我的小拇指。

“拉钩,”阿伊杰说道,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你说了不会不见的。”

“不会不见的。”

我蹲下来,认真地跟她拉了钩。

她的手指凉凉的,像一小截冰。

我忽然意识到这座屋子里的壁炉已经灭了一整天了,而我居然没有注意到她冷。

我把最后一根木柴丢进壁炉,点燃,然后推门走了出去。

荒原上的天空依然是那种被焚烧过的苍白,像是有人把整个世界放进窑炉里烧了一遍,烧干了所有的颜色,只剩下一层灰烬般的底色。

风从北面刮过来,裹挟着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腐烂,也不是焦臭,而是一种冰冷的、锋利的腥甜。

我的脚步停了。

【直觉】在我意识深处拉响了警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根冰针刺入了后脑,整个世界的流速忽然变慢了。

风的速度、沙尘翻滚的节奏、我自己的心跳,一切都在放缓,仿佛时间被某种力量强行拉伸。

【认知加速】自动触发了。

这是【魔力泄露之体】的被动能力。

我的身体无法储存魔力,所有吸入的魔力都会缓慢泄露出去,但作为补偿,这个特性赋予了我远超常人的危险感知。

在致命威胁来临之前,我会先一步感知到它的存在。

此刻,那股感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

不是普通的野兽。

野兽的气息是混沌的、热腾腾的、带着血肉温度的。

但此刻锁定我的那个存在,气息是冰冷的、凝聚的、像一把被磨了千年的刀。

那是魔力的气息,浓烈而纯粹,带着冰雪的腥气。

我缓缓转过身。

它就在那里。

二十米外的一块巨岩上,蹲着一头狼。

不,不是狼。狼没有这么大。

它的肩高接近两米,四肢修长而粗壮,浑身覆盖着银白色的皮毛,那种白色不是雪的白,而是冰川深处的白,带着一种致命的、半透明的质感。

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瞳孔像两道竖着的裂缝,里面没有任何属于野兽的混沌,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理智。

最显眼的,是它额头上那枚弯月形状的冰蓝色纹路,像是一枚封印,也像是一枚王冠。

我认识它。不,准确地说,我不认识它。

但当我看到它的那一瞬间,一个名字从我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像是被预先埋好的信息,只等着被触发。

哈鲁利库-冰狼种-冰狼魔兽序列第七位,战力六星。

它的出现意味着,这片荒原并不只是废墟。

它是猎场。

哈鲁利库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蹲在岩石上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在审视一道菜值不值得下口。

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急切,只有一种从容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它不需要偷袭,不需要伏击,因为它知道,在这片苍白的天空下,它才是食物链的顶端。

我的手在发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身体在极度危险面前的生理反应。

我全身上下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着让我逃跑,但我的大脑却异常清醒。

我跑不掉的。

面对一头肩高两米的魔兽,用两条腿跑是世界上最蠢的死法。

除非我能瞬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一行冰冷的信息忽然在我视野中浮现。

不是文字,而是某种直接投射在意识中的信息,像是被强行灌入大脑的数据。

【技能:闪现】

【等级:0】

【效果:向指定方向瞬间移动,最大距离9米。】

【充能:1/1】

【冷却时间:3秒】

我愣了一瞬。这是什么?从哪里来的?是我的能力?还是……没有时间想了。

哈鲁利库动了。

它从岩石上跃起,银白色的身躯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速度快得不像是一个体型如此庞大的生物应该拥有的。

它没有咆哮,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优雅地、致命地朝我扑来,张开的巨口中露出一排锯齿般的獠牙。

二十米的距离,它只用了不到一秒。

【认知加速】疯狂运转,我的感知被推到了极限。

在时间近乎凝固的世界里,我看到它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一层淡蓝色的冰霜魔力,朝我的头颅挥下。

然后我消失了。

【闪现】发动。

那是一种非常诡异的感觉,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我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拉了进去,然后在下一个瞬间被吐了出来。

视野猛地一花,我的身体已经出现在七米外的左侧。

我刻意没有用满9米,因为极限距离的落点不确定太大,我不确定自己会撞上什么。

哈鲁利库的利爪劈在了我原本站立的位置。

地面上炸开一道深达半米的沟壑,泥土和碎石被冰霜覆盖,冻结成一片银白色的扇形区域。

如果我还站在那里,现在我已经是一堆冻碎的肉块了。

我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九米。

我最多只能瞬移九米。

而哈鲁利库一个扑击就能覆盖二十米。

三秒的冷却时间听起来很短,但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三秒足够它杀死我十次。

这就是差距。

不是技巧上的差距,不是经验上的差距,而是本质上的差距。

它是一头真正的强大魔兽,额头上那枚冰蓝色纹路代表的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力量层级。

而我呢?我有什么?

我再一次躲开它的爪击,这一次闪现把我送到了它的侧面。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找一件能当武器的东西,石头、树枝、铁片,什么都好。

然后我看到了一截裸露在地表的钢筋,锈迹斑斑,一端尖锐如矛,大概是某座坍塌建筑的遗骸。

我扑过去,握住它,猛地拔了出来。

与此同时,哈鲁利库转过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锁定我,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焦躁,只有一种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兴趣”的情绪。

它低低地吼了一声,声音不像是狼嚎,更像是冰块在深海中相互碾压。

它觉得有趣。

它把这场生死搏杀当成了一场游戏。

而我手里只有一根生锈的钢筋。

它再一次扑来。

这一次速度更快,快到连【认知加速】都只能勉强捕捉到它的轨迹。

我发动【闪现】躲开,但它似乎预判了我的落点,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体,巨大的尾巴横扫而来,裹挟着冰霜魔力,像一根白色的巨鞭抽向我的胸口。

来不及闪了。

我在最后关头把钢筋横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