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的夜,是被霓虹和柴油味腌入骨的。
贝贝从绣坊的后门走出来,一股混着馊水和机油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她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蓝布褂子,领口磨得发毛,蹭着脖子有点痒。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刚出炉的烧饼,还烫着。这是她今晚的晚饭,也许还是明天早饭的一部分。
绣坊里还没散尽的丝线味,顽固地沾在她袖口。今天她赶工完成了一幅《金鱼戏荷》,老板娘验货时那双精明的三角眼眯成一条缝,最后只甩下两句话:“针脚还行。工钱下月发,绣庄那边结了账才能给你。”
贝贝没争辩。她知道争辩没用。在这个鱼龙混杂的霞飞路后街,能有个地方让她把绣活卖出去,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因为长时间穿针引线,泛着不正常的红,指腹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有些结了痂,有些又渗出血珠。
她沿着墙根走,避开那些亮得晃眼的橱窗。玻璃里反射出的那个女孩,头发乱蓬蓬地挽着,脸颊瘦削,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有些过头,像两簇在风里不肯熄灭的火。
前面就是那个路口。白天车水马龙,现在却被几辆黑漆大马车堵了大半。车辕上挂着西洋风的灯笼,玻璃罩子,照得那匹枣红色的辕马油光水滑。贝贝认得这辆车,是汇丰银行买办家的。前几天她来送绣样时见过,车里坐着的那个胖女人,脖子上挂的珍珠项链,比她整个人都值钱。
她想绕开,脚步却顿住了。
人群围了一圈,窃窃私语。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的男人正对着地上的一堆东西又踢又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洋泾浜英语。
“侬只赤佬!这点路也认不得?把我新到的法国料子都糟蹋了!”
贝贝拨开人群。地上跪着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年,瘦得像根豆芽菜,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面前是一匹被扯烂了的湖蓝色丝绸,在泥水里拖着,像一条被剥了皮的死鱼。
“老爷……我不是故意的……车轴断了,我、我拉不住……”少年哭得满脸鼻涕眼泪,额头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磕得“砰砰”响。
那长衫男人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个亮闪闪的文明棍,抡圆了就往少年背上抽。
“断轴?我看你是想偷懒!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棍子带着风声,眼看就要落下。
贝贝动了。
她甚至没想过自己在做什么。身体比脑子快,像在水乡避浪头一样,侧身一撞,把那少年从棍子底下撞开了三尺远。
“哎哟!”长衫男人没抽到人,差点闪了腰,文明棍点在地上,瞪着一双醉醺醺的眼睛,“哪里来的野丫头?敢管你周老爷的闲事!”
贝贝把那少年护在身后,胸口剧烈起伏。她认得这料子,是苏杭那边最好的湖绸,一匹能换几十块大洋。但这少年那身打满补丁的衣服,还有那双满是冻疮的手,告诉他赔不起。
“老爷,”贝贝咬着嘴唇,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料子脏了,我能洗干净。他赔不起,我替他赔。”
周老爷上下打量她,像看一件货物。“你赔?你拿什么赔?这可是法国洋行的货,十块大洋一匹!”
人群里发出一阵吸气声。十块大洋,够贫苦人家吃半年。
贝贝的心也沉了一下。她摸了摸怀里,那里只有绣坊给的预支的一小块碎银,连一块大洋都不到。但她站得很直,脊梁像水乡的芦苇,虽细却韧。
“我没那么多现钱。”贝贝说,“但我有一双手。我会绣花。这匹料子既然脏了,不如让我在上面绣点花样。绣好了,您卖给洋人,说不定能卖得更贵。”
周老爷愣住了,围观的人群也安静下来。这年头,敢跟阔老爷讲条件的穷丫头不多见。
“绣花?”周老爷凑近了些,酒气喷在贝贝脸上,“你会绣什么?别是乡下那种大红大绿的枕套花。”
“我会绣《百蝶图》。”贝贝迎着他的目光,“每只蝴蝶的翅膀,都能分出阴阳深浅,像活的一样。”
这话一出,连周围原本看热闹的洋车夫都忍不住多看了这丫头两眼。百蝶图,那可是苏绣里的顶尖功夫,没个十年功底碰不得。
周老爷眯起了眼。他也是做生意的,心里算盘打得响。这丫头胆子大,眼神清,不像在吹牛。万一真能绣出点名堂,把这破料子变成抢手货,那可是赚到了。就算绣砸了,也不过是一匹已经脏了的烂料子。
“好!”周老爷把文明棍一杵,“我就给你三天。三天后,我来取货。要是绣不好,哼,我就把你和这小子一起送巡捕房!”
人群散了。贝贝扶起那个少年,那少年腿软得站不住,一个劲儿地给她磕头:“谢谢姐姐,谢谢姐姐……”
贝贝摆摆手,心里却沉甸甸的。她捡起那匹脏了的湖绸。泥印子很大,在漂亮的蓝色上格外刺眼。她得想办法,把这块污渍变成画龙点睛的一笔。
她没回那间漏风的租屋,而是抱着料子,直接去了绣坊。老板娘已经锁门了,见她又回来,很不耐烦。
“咋呼啥?不做活了?”
“老板娘,”贝贝把料子摊开,“接了个急活。三天后交货。我想借作坊的灯用用,灯油我自己添。”
老板娘看着那匹昂贵的湖绸,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和嫉妒,随即冷笑:“你以为作坊是你家开的?这灯油可贵着呢!再说,这料子要是用坏了,你十条命也赔不起!”
“我用坏了我负责。”贝贝从怀里掏出那小块碎银,放在桌上,“这是押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