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12日,农历八月十六。
台北的清晨被一层薄雾笼罩,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烧金纸的灰烬味和月饼的甜腻。大稻埕的街道上,昨夜狂欢的痕迹尚未褪尽——几盏被风吹落的纸灯笼挂在电线杆上,像残破的旗帜;几家糕饼铺的门口,堆着空荡荡的竹编礼盒,伙计们正打着哈欠清点存货。
林默涵站在颜料行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他一夜未眠,眼底的血丝被墨镜遮住,但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却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经。昨夜中秋,他在陈明月的陪伴下,勉强撑过了那个最脆弱的时刻,但黎明一到,潜伏者的本能便重新接管了身体。
他必须立刻恢复“陈文彬”的状态。一个在台北商界摸爬滚打的颜料商人,不该有太重的书卷气,也不该有太深的忧郁。他应该是圆滑的、市侩的、甚至有些好色的——这是他为自己设定的保护色。
楼下传来陈明月开门的声音。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阴丹士林旗袍,外面罩着件灰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家庭主妇。但林默涵知道,她的发髻里藏着一枚铜簪,簪头可以拧开,里面是微缩胶卷;她的袖口里缝着一把勃朗宁袖珍手枪,只有掌心大小,却足以在近距离内取人性命。
“我去买些早点,顺便看看‘永昌号’的动静。”陈明月在楼梯口轻声说,“昨夜中秋,按规矩,军警会放松戒备,但今天一早肯定会突击检查,尤其是我们这种有‘案底’的商户。”
林默涵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台币递给她:“多买些油条烧饼,再买份《中央日报》。江一苇说,今天报纸的第三版会有‘影子’留下的暗记。”
陈明月接过钱,会意地眨了眨眼。所谓“影子”的暗记,是他们在报缝里用极细的针扎出的小孔,排列成摩斯密码的短码,只有用特殊角度的光照才能看清。这是他们最安全的通讯方式之一,因为军情局的人再怎么查,也不会把一份公开的报纸翻来覆去地看针眼。
她走后,林默涵立刻开始收拾房间。他将发报机的零件重新藏进墙壁的夹层里,用石灰抹平缝隙;将昨晚喝过的酒杯和吃剩的月饼盒扔进后院的垃圾桶,浇上煤油烧掉;最后,他走到窗前,将那张女儿的照片从铁盒里取出,看了一眼,然后锁进贴身的暗袋里。
照片上的晓棠笑得那么灿烂,仿佛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林默涵摸了摸照片,低声说:“爸爸很快就回家。”然后,他关上铁盒,将钥匙吞进肚子里——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任何可能暴露身份的线索,要么销毁,要么带在身上,绝不留下任何痕迹。
上午八点,陈明月回来了。她手里提着油条烧饼,腋下夹着一份《中央日报》,脸色有些凝重。
“出事了。”她将报纸递给林默涵,声音压得极低,“‘永昌号’的老板老张,昨夜被抓了。”
林默涵心里一沉。老张是他们在海关的内线,负责传递军舰进出港的情报,虽然级别不高,但胜在位置关键。如果老张被捕,他们的情报网就会少一只眼睛。
“怎么抓的?”他一边问,一边用镊子夹起报纸,对着灯光查看第三版的针孔。
“说是‘通共嫌疑’。”陈明月倒了杯热茶,递给他,“但具体原因不清楚。我买早点时,看到两辆吉普车停在‘永昌号’门口,几个特务押着老张出来,他老婆在后面哭喊,被一个特务一脚踹倒在地。”
林默涵的手顿了顿。老张的老婆他见过,是个老实巴交的家庭妇女,平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如果连她都被牵连,说明这次抓捕不是例行公事,而是有针对性的清查。
他继续查看报纸,在第三版右下角的一则“丹桂飘香,中秋雅集”的启事里,找到了三个针孔,排列成“·—·—·—”的短码,意思是“有变”。紧接着,在第四版的一则讣告里,又发现了四个针孔,排列成“—·—·—·—”,意思是“速撤”。
“江一苇在警告我们,”林默涵放下报纸,脸色阴沉,“老张可能叛变了,或者,军情局已经盯上了我们这条线。”
陈明月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得立刻转移?”
林默涵摇摇头:“现在转移,反而打草惊蛇。老张只知道我们的‘文彬颜料行’是个情报中转站,不知道我们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海燕’的代号。只要我们在他开口之前,切断所有联系,他就咬不到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