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世间最朴素的人情世故,也是最真实的名利常态。
风光鼎盛时,人人趋炎附势,争相靠拢;落难低谷时,人人明哲保身,四散远离。
陆时衍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感慨:“大格局的胜利,世人只会看见顶端的胜者,却忽略底层微光的滚烫。但真正撑住正义的,往往是这些不肯同流合污的普通人。”
身居高位者,容易被利益裹挟,被权势绑架,权衡利弊、算计得失,步步谨慎、处处妥协。
唯独小人物,无权无势、无利可图,却敢凭着一腔本心、一身骨气,守住黑白底线。
“薛紫英昨天登机出国了。”陆时衍忽然开口,提起了那个辗转挣扎、善恶交织的名字。
苏砚微微一怔:“走了?”
“嗯。”陆时衍轻声应道,“走之前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没有辩解,没有求情,只有道歉和释怀。”
薛紫英这一生,活得最累,也最遗憾。
她聪明、果敢、能力出众,本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在法律界站稳脚跟,拥有坦荡前程。却被执念、贪欲、不甘裹挟,被师门恩情捆绑,一步步踏入灰色地带,在黑白之间反复摇摆、苦苦挣扎。
她曾为了利益背叛初心,为了依附权势妥协退让,也曾在良知未泯时,幡然醒悟、挺身而出。
终极庭审上,是她顶着巨大的心理压力,出庭作证,呈上了周敬明勾结资本、操纵案件的核心交易记录;是她撕开了自己所有不堪的过往,用半生名声为代价,成全了正义。
“她说,她终于明白,依附别人的光芒,永远成不了自己的太阳。”陆时衍缓缓道,“执念困住她半生,如今远走他乡,不是逃避,是放过自己。”
人这一生,最大的解脱,从来不是赢了输赢,而是放下执念。
苏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她不算坏人,只是在风暴里,迷失过自己。”
整部棋局里,薛紫英从来都不是真正的恶人,只是风暴中心身不由己的棋子。
资本滔天巨浪之下,太多人身不由己,有人沉沦堕落,有人挣扎自救,有人迷途知返。
能在最后关头守住本心、选择向善,就值得被原谅,值得被释怀。
“我让公关部保留了她所有的从业清白记录,没有追究她过往的过失。”苏砚抬眼看向陆时衍,语气坦然,“功过相抵,既往不咎。从此江湖路远,各自安好。”
成年人的世界,最难得的不是睚眦必报的酣畅,而是恰到好处的成全与体面。
陆时衍看着眼底通透从容的女孩,心底暖意翻涌。
他喜欢的从来不止是她逆风翻盘的强悍,更是她历经世事险恶,见过人性最阴暗的角落,依旧保留的温柔与格局。
“还有一个人。”苏砚指尖滑动文件,停留在一个陌生的名字上,“周敬明的贴身助理,林舟。”
陆时衍目光一凝。
这个名字,太过不起眼。
纵观整场横跨十年的棋局,周敬明是执棋者,资本是操盘手,他们二人是破局人,薛紫英是摇摆者,而林舟,只是一个常年活在周敬明阴影下,默默无闻、无人关注的底层助理。
“所有核心黑幕、交易流水、操纵记录,最后一批闭环证据,是他匿名发送到我的私人邮箱的。”苏砚语气郑重,“也是他,提前提醒了我们庭审现场的安全隐患,让安保人员及时布防,才没造成更大的伤亡。”
谁也想不到,最终彻底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顶级大佬的博弈,不是高层内鬼的反水,而是一个最不起眼的底层助理。
陆时衍眼底闪过深深的动容:“我见过他。”
“周敬明每次开庭、谈判、布局,他都跟在身后,沉默寡言,低眉顺眼,看起来唯唯诺诺,毫无存在感。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周敬明最忠实的跟班,最听话的棋子。”
没人知道,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这个沉默的年轻人,看着导师一步步沦陷堕落、践踏正义、操纵黑白,煎熬了无数个日夜。
他拿着微薄的薪水,看着滔天的罪恶,无权干预,无力阻止,只能默默隐忍、悄悄取证,等待唯一的破局时机。
“他为什么这么做?”陆时衍轻声问。
苏砚看着文件里附带的一段匿名留言,缓缓念出声音:
“我学法四年,入行五年,初心是守法理公正,护人间清白。我没能力撼动高山,但我可以选择不做帮凶。小人物没有翻盘的能力,但有守住良心的权利。”
短短几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昂的誓言,朴素至极,却字字滚烫,直击人心。
一瞬间,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时衍心口微微震颤,心底涌起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