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覆满整座金融之都的摩天楼宇。
深秋的风穿过写字楼林立的峡谷,褪去了夏末的燥热,带着彻骨的凉,卷走庭审残留的喧嚣,也吹散了盘踞数年的资本阴霾。
终极庭审落槌的第三日。
曾经搅动全城资本圈、牵扯师门黑幕、埋藏十年旧案的千亿AI专利案,以最利落的方式尘埃落定。
法学泰斗顾明远身败名裂,涉案证据链完整闭环,渎职、串谋、操纵诉讼、勾结资本的多项罪名一一坐实,等待他的,是毫无余地的牢狱刑期。
依附他生长的资本黑幕,轰然崩塌大半。
那些隐匿在科技行业底层、靠着窃取创新成果、构陷创业从业者、操纵商业诉讼牟利的灰色链条,被彻底斩断、暴晒于阳光之下。
外界掌声鼎沸,舆论哗然,全网皆是正义落地的喝彩。
所有人都在庆祝这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只有身处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清楚——
落幕,从来不是终点。
真正的收尾,从来藏在繁华落幕的余烬里,藏在对手垂死的反扑中,藏在人心最难勘破的褶皱里。
龙胆科技顶层总裁办公室。
落地玻璃窗通透辽阔,俯瞰着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室内没有盛大庆功的喧闹,没有香槟礼炮的庆贺,只有极致的安静。
暖白的灯光铺陈下来,落在苏砚身上。
她褪去了庭审那日凌厉冷冽的正装,换了一身极简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没有妆容加持,眉眼清浅,却依旧带着久经商场的沉稳气场。
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连日庭审对峙、连夜复盘证据、步步为营的反间布局、生死一瞬的法庭混乱,早已耗尽了她所有精力。
人前,她是步步为营、无坚不摧的科技女王,是逆风翻盘、手撕资本黑幕的行业标杆。
人后,她只是个刚刚抚平十年旧伤、卸下沉重枷锁的普通人。
十年梦魇,一朝破除。
童年亲眼所见的家道崩塌、父亲含冤落幕、资本无情碾压的画面,终于不再是缠绕她日夜的心魔。
顾明远伏法,幕后资本主谋落网,当年陷害苏氏集团的所有真相,大白于天下。
压在她心头整整十年的巨石,轰然落地。
轻松,是真的。
空落,也是真的。
苏砚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的温水,指腹摩挲着微凉的杯壁,静静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十年拼搏,十年蛰伏,十年步步为营、寸步不让。
她活着,坚韧生长,白手起家重建商业版图,熬过高山低谷,熬过人心险恶,唯一的执念,就是为当年的冤案讨一个公道,为父亲半生心血讨一个清白。
如今执念落地,风雨平息,她忽然发觉,紧绷了十年的神经,骤然松弛之后,剩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疲惫。
原来再坚硬的铠甲,也终有磨损的一刻。
原来再决绝的执念,落幕之后,也会有片刻的茫然。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
轻缓的脚步声打破一室寂静,不疾不徐,沉稳有度。
陆时衍走了进来。
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清隽眉眼褪去了庭审时的锋利冷锐,多了几分温柔的松弛。褪去了原告律师的针锋相对,卸下了追查师门丑闻的沉重,此刻的他,干净、坦荡、从容。
他刚结束新一轮的涉案笔录核对,处理完顾明远案的收尾法务流程,第一时间赶来了这里。
目光落在窗边纤细的身影上,陆时衍的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
他见过太多面的苏砚。
见过庭审之上,她字字诛心、拆解质证、气场全开的凌厉模样。
见过危机之中,她冷静果决、布局设套、运筹帷幄的强势模样。
见过混乱瞬间,她义无反顾、以身相护、眼底藏着滚烫赤诚的勇敢模样。
唯独此刻,安静、柔软、带着一丝茫然松弛的她,最是少见,也最让人心疼。
“还没下班?”
陆时衍开口,嗓音低沉温润,褪去了法庭对峙的冷硬,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不喧闹,不突兀,刚刚好抚平室内沉寂的微凉。
苏砚闻声回头,浅浅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清淡的笑意:“等收尾报告。”
简单五个字,道尽了她刻入骨髓的谨慎。
大胜在即,全员欢庆,唯独她不敢松懈。
十年商战博弈,无数次暗流偷袭,早已让她养成本能。越是看似尘埃落定的时刻,越不能掉以轻心。
风暴的中心永远最平静,但平静之下,往往藏着最后的汹涌反扑。
陆时衍缓步走到她身侧,并肩而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繁华夜景。
城市依旧喧嚣,车流穿梭,灯火不息,俗世的热闹从未停歇。
可经历过一场翻天覆地的黑白博弈,再看这片繁华,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笔录和涉案卷宗全部核对完毕。”陆时衍轻声汇报,语气笃定安稳,“顾明远认罪认罚,所有串联资本、操纵诉讼、销毁旧证的口供完全吻合,证据链零漏洞,终审不会有任何翻盘余地。”
十年沉冤,彻底昭雪。
作恶者,终得惩戒。
这是法律的公正,也是他们步步血战换来的结果。
苏砚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释然:“总算不负人心,不负过往。”
不负父亲半生勤恳的初心,不负自己十年颠沛的坚守,不负所有被资本碾压、被窃取成果、被暗箱构陷的科创从业者。
这场胜利,从来不止属于她一个人。
它属于所有坚守行业正义、不肯向资本黑幕低头的普通人。
“还有薛紫英的收尾资料。”
陆时衍话锋微转,语气平和客观,不带半分偏颇。
“她全程配合公诉方取证,提交的资本核心交易记录、顾明远胁迫录音、内部暗线沟通记录,全部被列为核心佐证。当庭认罪态度良好,且主动戴罪立功,无直接违法行为,最终判定不予追责。”
苏砚微微沉默。
对于薛紫英,她从未有过彻骨的恨意,只剩唏嘘。
她是乱世棋子,是执念囚徒,是被欲望裹挟、被强权胁迫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