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们,应该也是自己甘愿的。”
“如若不愿,他们早就走了。”
“不会坚持十万年。”
陈舟笑了一声。
“你倒是看得明白。”
无垢露出一口大白牙。
“贫僧虽然年纪小,但好歹也活了两世,这点道理还是懂的。”
陈舟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光头。
“不用送了,你先回去吧。”
“想要继承一座鬼府也不是易事,玄度前辈应该是一个要求很严格的人,你好好准备。”
无垢点点头,双手合十,行了个佛礼。
但他没有转身,而是看着陈舟,忽然开口。
“大魔头,你是不是想帮他们?”
陈舟挑眉。
“何出此言?”
无垢笑了笑。
“你想做就去做吧。”
“贫僧也会竭尽全力帮你的。”
说完,他也不等陈舟回答,转身大步走向玄度鬼府。
陈舟看着他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在昏暗的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无垢走在回玄度鬼府的路上,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自己还是大愿地藏时,走过的那些路,见过的那些人。
北域苦寒,十死无生,他想起了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人,那些到死都没有等到救赎的人。
又想起了这一世,见过的许许多多站在众生前方,用血肉之躯挡住灾难的人。
就像天剑门,就像尸魂宗,就像澜涛城许许多多的世家子弟。
他们有的活下来了,有的死了。
活下来的,继续往前走。
死了的,化作一抔黄土,连名字都没人记得。
但无垢知道,他们从来不是为了被记住才站在那里的。
当劫难来临,天塌地陷,众生惶惶。
永远会有一批人站出来,顶在所有人的前方,为生民立命,为众人抱薪,安得广厦,大庇天下。
哪怕风雪灌顶,哪怕前路断绝,依旧一往无前。
五方鬼帝是这样的人。
他们本可以一走了之,本可以什么都不管,本可以在十万年前就随着帝君的陨落一起消散。
但他们拼命留下来了,用一缕残魂,撑了十万年。
守着无间狱,守着一个不知是什么的绝世凶物,守着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的希望。
无垢想到这里,脚步顿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陈舟也是这样。
那个大魔头,嘴上说着自己是邪神,说着自己只是为了血肉和信仰,说着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救济苍生。
白玉城,他救了几万人。
枯石县,他救了尸魂宗剩下的活口。
澜涛城,他救了满城百姓。
南域,他救了毒焰山里藏着的那几十万人畜。
北域,他救了那些被大愿地藏困了五百年的活死人。
幽光州州府,他救了整个州府的亡魂。
他做了这么多,却从来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他总是说,顺手为之,谁信他,他护谁,公平交易,两不相欠。
但其实不是,无垢知道,为神者,自当护佑苍生。
如此浊世,当真是一条很难走的路,一条走上去就回不了头的路。
五方鬼帝走在这条路上,大魔头也走在这条路上。
无垢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他也要走在这条路上,跟着自己所信仰的神明,一直走下去。
走到走不动为止,即便天崩地毁,血骨成灰。
陈舟从大帝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枉死城里燃起了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街道上很安静,偶尔有几只纸人巡逻队走过,看见陈舟,恭恭敬敬地行礼,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护城河边,远远的,他就看见河边上围了一大群人。
七阶以上的几乎全来了。
疫鼠蹲在河边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钓竿,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像一尊石像。
剑怀霜坐在他对岸,面无表情,手里的竹竿纹丝不动。
素雪和毒翼坐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毒翼百无聊赖地甩着翅膀,时不时看一眼水面,又看一眼疫鼠,嘴里嘟囔着什么。
沧屿站在河边,整个人气息内敛,一双鲛目盯着黑沉沉的水面,拓跋峰靠在沧屿身旁,手里拿着一根最粗的鱼竿,一脸严肃。
小云在棺中给他加油打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