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一想,昨晚还那么勇猛,怎么也不会倒在黎明前吧?想着、想着,他慢慢的睡着了,就像一个投入温暖的怀抱中的宝宝。
一个戴着旧布帽、披着光板老羊皮袄的老汉,赶着几头慢悠悠的、肚子吃得滚圆的山羊,正从路边的草坡下来。
羊群“咩咩”地叫着,蹄子踢起小团尘土。老汉不紧不慢地跟着,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赶羊棍,一下一下,点在金红色的土路上。
远处,一个推着独轮车的农民身影正在上坡,车上捆着高高的柴禾或收获的作物。
他身体前倾,与地面几乎平行,每一步都沉重而扎实。车轮发出“吱吱呀呀”的、单调而坚韧的呻吟,是这旷野里最清晰的声音之一。
五月的上午,日头已经升得老高,白晃晃,亮得刺眼,但热度还不算酷烈,光线里带着一种干净的、富有穿透力的明亮。
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的淡蓝色,像水洗过的蓝布,疏疏朗朗地缀着几团蓬松的、边缘清晰的白云。
路,依旧是那条主宰一切的土路,但五月的风沙已不似三四月那般暴虐。
路面被夜间的露水或前两日的雨水微微沉降,浮土不那么厚了,显出被车轮反复碾压后板结的硬实。
大车辙里还蓄着一点浑浊的泥水,倒映着碎钻般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路面上,将土色照成一种泛白的浅黄,空气里蒸腾起一丝丝颤抖的、若有若无的地气。
步行的人们,多是赶往各自田块的社员。男人们扛着铁锹、锄头,女人们提着装水的瓦罐和用布包着的干粮。
他们大多沉默,步履匆匆,鞋上和裤腿沾着新鲜的泥点。偶尔有相识的,用粗嘎的当地土话高声打个招呼,聊两句墒情或公社的通知,声音在空旷的路上传得很远。
拖拉机的“突突”声、牲口的响鼻和蹄声、车轴的“吱呀”声、人们的交谈声、远处田地里隐约传来的吆喝声……这一切,都被包裹在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阳光和风吹庄稼的“沙沙”背景音里。
视线尽头,黄土塬的轮廓在热气中微微晃动。一个个被绿树环绕的村落,像大海中的岛屿,静静地卧在麦海的深处。
村子上空,几缕笔直的、淡白的炊烟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生产队上工的钟声或哨声,清脆地划破空气,催促着人们投入一场与季节赛跑的集体劳作。
路上的景象,是繁忙而目标明确的。这个时间,从县城出来的人流车流已经稀落,但从各公社、生产队往县城方向,或是在支线岔路上,却活跃着生产的脉搏。
车停在路边,一条比较安静的路边,李如松望着沉睡不醒的秦墨白,想了想,还是没有叫他,就让他睡吧。
轻轻的,推开了车门,李如松走下车,到了另一边,掏出了香烟,默默地点上一根,在那里抽了起来。
而秦墨白却仿佛做了一个梦,好长好长的一个梦,梦里的东西既真实又有触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