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走进录音棚的时候,幸子正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调音台上的五线谱纸收到一起。

“不用收。”皋月说。

幸子的动作停了。她手里还捏着两张纸,上面铅笔痕迹交叠,密密麻麻。

“真是抱歉,西园寺小姐。我没想到您会来,这里很乱……”

皋月随意摆了摆手,拉了一把椅子在钢琴侧面坐下来。

“没关系,我又不是来看你收拾家务的。不如说,这种乱糟糟的环境才更有‘音乐家’的感觉呢。”

她扫了一眼那些五线谱纸,没有伸手去翻。

“三年了。”皋月语气随意。

“是。”幸子将纸放回调音台,重新在钢琴凳上坐好。“三年两个月零十一天。”

皋月看了她一眼。

幸子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特意数的。签约那天的日期正好是我弟弟的生日,所以一直记着。”

“弟弟?”

“嗯,在老家。”幸子的手指无意识地搭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他今年考上了高中,用的是我汇回去的钱。”

皋月没有接这个话题。她的目光落在调音台边缘那只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上——铝罐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说明放了有一阵了。

“你一直喝这个?”

幸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嗯。录音棚楼下自动贩卖机里的。一百二十日元。”

“一天几罐?”

“两罐。有时候三罐。”幸子想了想,“录长曲子的时候会多喝一点。”

皋月伸手拿起那罐咖啡,看了一眼品牌——是最普通的那种黑罐装,糖分偏高。她又放回去了。

“我喜欢喝红茶。”皋月说,“从小到大,几乎没换过。佣人们都知道,茶叶克数稍微差一点,我一口就能喝出来。”

幸子看着她。

“习惯是一个很厉害的东西。”皋月的声音放轻了,“它会把一个临时的避风港,变成你以为自己一直住在里面的房子。等你回头再看的时候——门还开着,只是你已经忘了外面长什么样。”

幸子的手指在琴键上方悬了一瞬。

她没有回话。但皋月注意到,她的呼吸节奏变了。

慢了半拍。

原来如此。

皋月在心里把刚才板仓在走廊里那一瞬的迟疑、幸子此刻眼底那层淡淡的雾气、以及这间录音棚里弥漫的某种……过于舒适的安静,拼在了一起。

幸子小姐呐,要坚强一点哦。

她没有点破。

“幸子小姐,这三年……有什么印象比较深的事吗?”

幸子想了一会儿。

“上个月,录音师跟我提了一件事。”幸子的目光落在钢琴键盘上,“他说他周末去唱卡拉OK,隔壁包厢有一个女孩在唱我录的导唱带。副歌有一个气声处理——她唱不出来,但她反反复复试了四遍。”

“四遍。”幸子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很平,但嘴角有浅浅的弧度。

“我当天晚上回到公寓,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幸子的声音变得更轻了,“我在想——如果她知道是我在唱就好了。”

皋月安静地听完了。

沉默了几秒。

“那个女孩。”皋月开口了,声音很轻。“她在反复练你的气声转折。你知道这件事,你记住了这件事——已经记了很久。”

幸子微微点头。

“但如果有一天。”皋月的语速没有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落,“她的公司倒闭了,她的存款花光了,她再也没有钱去卡拉OK。”

录音棚里的空调嗡嗡作响。

“而你,还在这间录音棚里,录着下一首完美的导唱带。”

皋月看着幸子的眼睛。

“你和她之间的那条线——会因为她的消失而断掉吗?还是说,从一开始,那条线就只在你这一端?”

幸子的手从琴键上缩了回去。

她没有回答。

但她的指尖在膝盖上攥紧了一下——幅度很小,皋月看见了。

她将身体靠回椅背,目光从幸子身上移开,落在录音棚的某一面吸音墙上。

“最近半年,我去了很多地方。”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松了一些,像是在聊闲天。“美国、华国、日本关东的几家破产工厂。”

她停了一拍。

“工厂关门的时候,工人排着队在门口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他手上全是茧,指甲缝里还嵌着金属粉末,一辈子都洗不干净的那种。他领完钱,站在门口抽了一根烟。”

皋月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收音机里正在放一首歌。声音很小,听不太清。但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一直听到歌放完了,才把烟头踩灭。”

她转回头,看向幸子。

“这个时代,普通人活得很不容易。”

“他们需要一些东西。宣泄也好,忘记也好。或者只是……一个能让人觉得明天还撑得下去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