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兴八年的九月,朔风已经染黄了幽州大地的草木,裹着沙尘卷过北平的城墙。青砖缝隙里还嵌着方才攻城留下的箭镞残片,城楼上的青旗换了新颜,蓝字绣就的“明”字在风里舒展开,迎着猎猎秋风猎猎作响。
此时,蓝岚正一身锦色王袍,带着麾下百官将佐立在北平城墙的最高点,朝着城中心的方向望去。那里曾经是清朝平北王府的宅邸,昨夜巷战收尾,余火至今未熄,滚滚黑烟卷着赤红色的火舌翻涌而上,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焦褐色,连落日照在上面都失了颜色。那火焰烧的不止是王府,更是清朝盘踞中原百年的基业,烧的是蓝岚胸中膨胀的野心。
蓝岚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耳边全是身边文臣武将此起彼伏的恭维,顺着风钻进耳朵里,比陈年的美酒还要醉人。
“陛下神武!仅用半月就拿下北平坚城,清朝的虎威将军连城守了不到十日就开城投降!如今得了幽州这千里沃野,更有无数好马场,将来组建起铁骑,定能马踏幽燕,横扫天下,建下千古不世的基业!”“清朝鞑子已经龟缩到关外去了,陛下应当趁胜北伐,一举收复燕云十六州,复我汉家河山!”“这天下英主,除了明王陛下,还能有谁!得天下者,舍明王其谁啊!”
一句句吹捧顺着风飘过来,蓝岚听得后背都发酥,整个人都飘了起来,从头顶到脚尖都透着说不出的舒坦。蓝岚本就是这样的性子,生平最得意的就是旁人说他一句天命所归,好听的话听多少都不腻,偏生听不得半句逆耳忠言,遇事多谋少断,骨子里更是好大喜功,打下这么大的胜仗,哪里还绷得住。
他连忙摆了摆手,脸上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朗声道:“诸位过誉了,这天下本就是汉室的天下,我蓝岚起兵本就是为了复汉安邦,应当效仿姜太公辅佐周室,怎敢贪念九五之尊的位置。”
这话说是效仿姜公扶保奉室,不过是蓝岚嘴上的门面话罢了。他若是真的甘心做个辅政忠臣,当初大奉天朝还在的时候,就不会接下那封裂土封王的圣旨,更不会在大奉崩溃之后,直接称帝建制,改国号为明。蓝岚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做梦都想坐上那个龙椅,只不过现在天下民心还向着汉室,大奉亡国之后,打着兴复汉室的旗号,不过是为了堵住南方各国的嘴——他北伐清朝的时候,那些诸侯师出无名,自然不好来打他的明朝。
就在蓝岚心里打着如意算盘,满脸得意接受群臣恭维的时候,城墙之下突然传来一阵洪亮的大笑,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直直飘上城来:“哈哈哈哈!明王蓝岚,我看你啊,只怕下场比那已经覆灭的大奉末帝,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一句话像是冰水浇在了滚油上,蓝岚身前的大将军周仓当场就瞪圆了眼睛,按着腰间的剑柄朝着城下怒喝:“放肆!哪里来的狂徒,敢在此胡言乱语!”
众人顺着声音望下去,就见城墙根下立着一个粗布短打的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脚上蹬着一双露了脚趾的草鞋,怎么看都是北平城里最普通不过的百姓。可谁都明白,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泼蓝岚冷水,绝对不会是什么寻常百姓。
那汉子抬着头,迎着城上数百道锐利的目光,高声喊道:“吾乃前大奉锦衣卫驻北平的暗桩,如今是玄王殿下帐下使臣,我家玄王有话,特意命我带给明王!”
远在千里之外的大横,玄王王伟骏定下计策,要借蓝岚之手算计大秦伪帝蒙桓齮之后,当即就命人带上密信,以飞鸽传书紧急送到了北平城内潜伏的暗桩手中,命他务必想办法在蓝岚最得意的时候,把这个消息递到蓝岚面前。
蓝岚听见“王伟骏”三个字,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下去,不由得犯了嘀咕,心里打起了鼓:王伟骏找我做什么?他和王伟骏之间哪里有半分交情,当年陈庆之跟着轩辕韵大闹邺城,轩辕韵亲手斩了他最得力的爱将,两家早就结下了死仇,怎么会突然派人给他传信?
迟疑了片刻,蓝岚还是抬手对手下吩咐道:“让他上城来,我倒要看看,王伟骏想说什么。”
城上的护卫得令,连忙放下吊索把汉子拉了上来,十几个铁甲卫士一拥而上,把那汉子里三层外三层搜了个遍,连腰带和鞋底都拆开看了,确定没有藏任何兵器,这才推推搡搡把他带到蓝岚面前。
那汉子站定之后,对着蓝岚不卑不亢,拱手开口道:“明王,我家玄王说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特意让我来给明王提个醒——大秦伪帝蒙桓齮早就安排了内应在你邺城城中,眼下正打算奇袭你的根本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