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三章 灰灯客

金华纪元神谕 无枉此生

在所有留影轨迹汇聚的最后一步,陆昭看见一道没有脸的留影,把手按在了自己胸口的位置。

那只手落下,门厅深处的暗纹突然收拢。

陆昭脚下石阶轻轻一扣。

沈霁一把扣住他的肩。

“别再往前。”

陆昭停步。

无脸留影也停在门厅尽头,手掌仍按着胸口,随后抬起,向右一划。

门厅右侧墙面传出一声细响。

一条窄门从暗处滑开。

灰旗轻骑有人低声道:“它让咱们走那边?”

沈霁横刀挡住队伍。

“陆昭。”

“能走。”

陆昭看着那道窄门,“但它不是让路。”

沈霁眉眼一压。

“那是什么?”

“交货口。”

这三个字落下,灰旗众人齐齐变了脸。

沈霁反而笑了一声。

“行,沉烽城真会整活。”

她抬手点了两名轻骑。

“前后交替。”

“弩别松。”

“谁脚下乱,自己把腿砍了。”

“是!”

陆昭率先踏进窄门。

窄门后是一条下折石廊。

石廊不长,墙上嵌着细小灯槽,槽里残灰未散,偶尔亮起一点冷辉。

脚下石砖两侧刻着旧式舟纹,纹路被踩磨过,又被后来的人重新刮开,痕迹一新一旧,交叠得很乱。

沈霁跟在他右后方,刀鞘压着墙面。

“这里有人来过。”

“近期。”

陆昭低声道。

“灰灯客?”

“不止。”

沈霁眼神一冷。

“黑羽也进来了?”

陆昭摇头。

“黑羽更会等。”

“等什么?”

“等别人把路试完。”

沈霁低骂。

“狗东西,算盘珠子崩脸上了。”

石廊尽头又是一道低门。

门外雾薄了许多。

一片更宽的街区横在前方。

与第一层长街不同,第二层街区不再两侧铺屋齐整,而是环城心布成半弧。

断墙之间有小巷,巷口压着矮石墩,石墩上刻着灯位号。

远处城心方向隔着层层雾影,隐约能看见一座低圆台的轮廓。

陆昭刚跨出低门,脚步立刻一顿。

沈霁也停。

灰旗轻骑跟着压住步子。

一息。

两息。

雾里响起一声轻轻的灯钩碰撞。

叮。

沈霁刀锋微抬。

“出来。”

雾不动。

右侧废楼下,一盏小灰灯先晃了晃。

灯口冒出一点死白光,不照路,只悬在灯罩里,像一粒没温度的眼。

紧接着,第二盏。

第三盏。

十几盏小灰灯从街区两侧、残墙后、塌棚下、旧井旁依次亮出。

人影也跟着显形。

他们不着统一甲衣。

有人披破旧皮袄,有人穿短褂,有人肩上缠灰布,腰间却都挂着灯钩与短兵。

灯钩弯窄,钩尖磨得极亮。

短兵藏在肘下、腿侧、背后,不出鞘时根本不显。

他们站位很散。

可每一个出口都被堵住。

每一条能退回门厅的路线,也被至少两盏灰灯压着。

沈霁扫了一圈,冷笑。

“灰灯客。”

对面最前方的人抬了抬手。

灰灯齐齐止晃。

那人身形不高,披一件旧灰斗篷,面上扣着半张黑铁面罩。

面罩右眼下有一道细裂纹,裂纹里露出一只浑浊的眼。

那眼不清,却极精。

它先看沈霁,再看灰旗轻骑,最后定在陆昭身上。

“沈三巡。”

沈霁刀尖向下点了点。

“老鼠换皮了?”

灰灯客首领笑了一声。

“逐风垒管天管地,还管灰地里讨饭的人?”

沈霁道:“讨饭用灯钩?”

首领回道:“不然用嘴啃?”

石仑若在,大概会当场骂回去。

沈霁却只偏了偏头。

“当年顾领队那条线,有没有你们一份?”

灰灯客首领抬手摸了摸面罩裂纹。

“死人旧账,谁记那么细。”

沈霁一步踏出。

灰旗弩口齐抬。

“沈霁记。”

灰灯客那边也同时压低身形。

灯钩微垂。

短兵半露。

一场短兵战只差半口气。

陆昭忽然开口。

“他们不是来跟你算旧账的。”

沈霁目光未动。

“废话。”

灰灯客首领看向陆昭。

“这位倒聪明。”

陆昭抬眼。

“灰灯客,替人寻灯,试门,收图。”

首领那只眼眯了一点。

“边地话传得快。”

陆昭道:“传闻里说,你们不归军方,不做流匪,也不认城律。谁出得起价,你们就替谁把旧遗里能卖命的线捞出来。”

首领笑意更深。

“说少了。”

“少哪一条?”

“还收活货。”

灰旗轻骑里有人咬牙。

“操。”

沈霁按住刀柄。

“谁买你们?”

首领没答。

他从腰间摘下一盏小灰灯,灯口朝陆昭晃了晃。

死白光落在陆昭胸前,旧石环、石髓玉胎压过的气息,全被那灯轻轻勾了一下。

陆昭胸口微紧。

灵魂深处的归航之引也轻轻一扯。

他立刻明白。

那灯不是照明。

是嗅线。

灰灯客首领慢慢道:“旧味。”

沈霁眼神骤寒。

陆昭也看向他。

“什么旧味?”

“门前味。”

首领往前半步,灯钩轻轻垂下。

“舟味。”

“还有一点方舟旧火。”

灰旗轻骑听不懂,沈霁却听懂了“舟”字。

她立刻横刀。

“再往前一步,试试。”

首领停住。

“沈三巡,别急。”

“这人不简单。”

“你一路护着他,未必护得住。”

沈霁冷声道:“护不护得住,拿命试。”

首领那只浑眼仍扣在陆昭身上。

“你不是第一次碰方舟系遗物。”

陆昭心头微沉。

对方不是胡猜。

“方舟系”三个字,从一个灰地掮客口中说出来,比刀贴在脖子上更危险。

他看着首领手里的小灰灯。

“这灯哪来的?”

首领笑道:“你先留下,慢慢聊。”

陆昭道:“留下人,还是留下灯?”

“都要。”

灰灯客首领语气轻得很。

“图要。”

“角要。”

“你也要。”

沈霁笑了。

“真敢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