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站在石桌前,看着这壮丽的画卷,没有说话。
赵志刚走过去看了第一眼,骂了一句脏话。
然后又看了一遍,又骂了一句。
陈威廉扶着石桌的边缘,声音沙哑但很稳。
“周先生,你上次问我穹顶的玻璃能不能同时满足透光和隔热。”
“我们做了三版方案,反复比对夹胶层数、镀膜位置和惰性气体填充比例,最终定的是双层LOW-E夹胶中空玻璃。”
“外层镀反射膜,内层镀低辐射膜,中间充氩气。”
“透光率比单层低一点,但隔热效率翻倍。”
“瀑布的落水噪音控制我们参考了日本京都的室内水景案例,在水帘落点和蓄水池之间加了一层蜂窝状消音格栅。”
“除湿系统用了四组独立的新风机组,每一组负责不同的湿度区域:瀑布核心区、步道区、商业区、餐饮区,四套系统独立运行又能联动调节。”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一处处地移动。
从穹顶的钢结构节点到地下车库的通风井,从空中花园的自动灌溉管道到中庭广场的人流疏散通道。
每指到一个地方,就有一段深思熟虑过的方案。
每段方案背后都是五天五夜没合眼的推敲。
“太美了。”
赵志刚把大哥大往石凳上一搁,也不管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喊。
“这他妈就不是商业建筑,这是艺术品。”
周卿云的手指沿着穹顶的边缘慢慢划过去。
他见过星耀樟宜的实景,那是二零一四年。
他站在那个瀑布底下仰头看了很久,水雾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周围的人都在拍照,不同肤色不同语言,仰头的角度都一样。
而现在,1988年,在上海还没有完全公布的浦东新区。
在这张四米长的手绘图纸上,是一个比星耀樟宜更早、更年轻、也更野心勃勃的空中花园。
而现在,它正静静地展现在他面前。
他这段时间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可以放下去了。
但不是完全放,是悬停。
像瀑布中间那道水雾,落下去是迟早的事。
但现在还挂在半空中,折射着光。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拿起电话,拨了孙秘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是对方一直守在电话机旁边。
“孙秘书,我是周卿云。”
“周卿云同志!你可算……”
孙秘书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换成一声极力压抑但怎么都压不住的、带着呼气声的笑。
“签约仪式,可以开始了。”
“好!我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
1988年11月7日,立冬。
宜祭祀、祈福、订盟、签约。
上海市委大院东侧新建的新闻发布厅门口,两排红旗在冷空气里猎猎地响。
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叶片被风卷起来,绕着旗杆打转。
阳光没有温度,但很亮。
把红条幅上“卿云地产浦东新区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签约仪式”一行大字照得一笔一画都像刀刻的。
字是魏碑体,笔锋刚硬,是孙秘书请了上海书法家协会的老先生写的。
大厅里坐满了人,前三排是市政府领导和特邀嘉宾。
朱市长坐在正中偏左的位置,旁边是冯老爷子、分管城建的副市长、浦东开发筹备组的几位负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