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泰十二年二月初二,雨水。
上京城的积雪开始消融。御河的冰面上出现了第一道裂纹,细碎如蛛网,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屋檐下的冰凌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慕云站在太傅院的窗前,望着院中那两棵小树。覆在枝头的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湿漉漉的树皮。那棵三年前种下的“萧姑姑树”已经长到齐腰高,今夏种下的那根枝条也扎稳了根,枝头绽出细小的嫩芽,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姐姐,该喝药了。”苏念远端着一碗汤药进来,见她站在窗前,埋怨道,“怎么又站着?太医说您不能受凉。”
萧慕云接过药碗,慢慢喝完。三个月前那场大病,让她元气大伤,至今仍时不时咳嗽。但她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还能批阅一些奏折。
“外面怎么样了?”她问。
苏念远接过空碗,道:“陛下上午派人来了,说谅祚那边暂时没有动静,让姐姐安心养病。张尚书也来了,留下几份奏折,说是请姐姐得空时看看。”
萧慕云点点头,走到案前坐下,开始翻看那些奏折。
有西京道报来的边防情况,萧敌鲁说谅祚退回兴庆府后,一直闭门不出,但边境的细作回报,西夏内部正在加紧练兵,储备粮草。有南京道报来的汉学院招生,今年又有二百多各族子弟入学,其中女真子弟占了四成。有东京道报来的春耕准备,一切顺利。
一切正常,一切平静。
只有一份奏折,让萧慕云多看了几眼。
那是阿骨打的奏报,说会宁城今冬新增人口五百户,都是从各部迁来的,城里的学堂和医馆已经不够用了,他打算扩建。还说他今年秋天想来京城,看看那两棵树,看看萧姑姑和陛下。
萧慕云看着这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还是那样,一开口就是“想来看看”。
二月初五,阿骨打的私信到了。
信写得很长,絮絮叨叨的,像他这个人:
“萧姑姑万福金安。孩儿听说您身体好多了,高兴得在望京亭里转了三圈。斡鲁补叔叔笑话孩儿,说孩儿都二十了,还像个孩子。孩儿不理他,他就是嫉妒,嫉妒孩儿有萧姑姑疼。
萧姑姑,会宁城的雪也开始化了。孩儿每天去江边看冰,听那冰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可好听。孩儿想着,等冰全化了,春天就真的来了,孩儿就能去看您了。
那两棵树,孩儿一直惦记着。您给它们浇水了吗?春天到了,要多浇点。孩儿让斡鲁不(斡鲁补之子)也种了一棵树,就在学堂门口。他说等树长大了,要请萧姑姑来树下给学生们讲课。
萧姑姑,您说,孩儿秋天去京城,行吗?
阿骨打顿首”
萧慕云看着这封信,笑意更深了。
她提笔回信,告诉他秋天可以来,让他先把会宁城的事办好,别耽误了正事。
二月初十,皇帝带着小太子来太傅院探望。
小太子一进门就朝那两棵树跑去,蹲在树下,用手指戳着泥土,看有没有新芽冒出来。
“太傅太傅,这棵树什么时候长叶子呀?”他仰头问。
萧慕云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两棵树,轻声道:“快了。等再暖些,就长叶子了。”
小太子点点头,又问:“那阿骨打什么时候来呀?”
萧慕云道:“秋天。”
小太子眼睛一亮:“秋天!那还有多久?”
萧慕云想了想:“还有半年。”
小太子撅起嘴:“半年好长啊。”
皇帝走过来,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半年很快就过去了。你好好读书,等阿骨打来了,要让他看看,你学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