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棋布星罗

“西施,”他忽然问,“若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陶邑,你会怪我吗?”

西施抬头看他:“为什么要离开?”

“比如……为了保全陶邑,我必须与某方势力妥协。”范蠡轻声道,“或者,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我们必须隐姓埋名,远走他乡。”

西施沉默片刻,才道:“少伯,你去哪,我就去哪。陶邑也好,天涯海角也好,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哪里都是家。”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坚定:“但我不希望你为我妥协。你是范蠡,是那个能从越国困境中想出‘九术’、能从吴宫为奴到助越灭吴的范蠡。若为了我和孩子,让你变成自己讨厌的样子,我宁可……”

“不许胡说。”范蠡打断她,“你和孩子,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什么比你们更重要。”

西施看着他,忽然明白,这个男子心中有着怎样深重的矛盾——他想做济世的英雄,也想做护家的丈夫。乱世之中,这两者往往无法兼顾。

“少伯,”她轻声说,“做你想做的就好。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你。”

范蠡喉头微哽,将她搂得更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这时,外间传来婴儿啼哭声。李婆婆抱着范平进来,小家伙饿了,哭得小脸通红。

西施接过孩子,掀起衣襟喂奶。范蠡坐在一旁,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中涌起巨大的力量。

为了这一刻的安宁,他愿意与天下为敌。

戌时,端木赐府邸。

青衫文士正在灯下翻阅一卷兵书,端木赐急匆匆走进来,脸色难看。

“先生,刚得到消息,范蠡明日要运五千石盐去临淄,作为给田穰的定金。”他压低声音,“若真让齐国深度介入,楚国那边就难办了。”

文士放下兵书,神色平静:“意料之中。范蠡若不借齐国之势,如何抵挡熊胜的水师?”

“那我们……”

“我们按计划行事。”文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给熊胜的密信,已用隐市渠道送出。信中‘无意中’透露,范蠡重伤未愈,陶邑军心不稳,正是进攻良机。”

端木赐一愣:“先生这是……要帮楚国?”

“帮?”文士微笑,“我是要让他们两败俱伤。熊胜得信,必会加紧进军。范蠡得齐国之助,必会拼死抵抗。无论谁胜谁负,陶邑都将元气大伤。届时……”

他看向端木赐:“您再以宋国司寇的身份,出面调停。收拾残局,安抚民心,陶邑大权,自然落入您手。”

端木赐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先生妙计!只是……范蠡若真与田穰联手,熊胜能赢吗?”

“赢不了。”文士摇头,“但败不了。齐国现在与越国交战,抽不出大军支援陶邑。田穰最多派些兵马虚张声势。熊胜只要不蠢到强攻,最多就是对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算计:“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对峙时,从内部瓦解范蠡。”

“三日后之约?”

“对。”文士点头,“无论楚国能否得手,范蠡都会将注意力转向外部。那时,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

端木赐眼中闪过兴奋:“先生已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文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是那青玉螭纹佩,“明日,会有人持此佩去土地庙。无论来的是谁,都会得到一个消息——老郑已死,但留下了猗顿堡的详细布局图。而这张图,就在……”

他压低声音,说了个地方。

端木赐眼睛一亮:“妙!范蠡必会派人去取,我们就可趁机……”

“不是趁机。”文士纠正,“是请君入瓮。”

两人相视而笑。烛火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如两只蛰伏的兽。

窗外,夜色深沉。

陶邑的灯火渐次熄灭,百姓沉入梦乡。他们不知道,这座城的命运,正被几双手在暗中拨弄。

猗顿堡内,范蠡站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西施已带着孩子睡下,呼吸均匀。李婆婆在外间守着,偶尔传来一两声咳嗽。

一切都显得如此安宁。

但范蠡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三日后,水师压境,内奸作乱,端木赐虎视眈眈……陶邑将迎来建城以来最大的危机。

父亲,你说所有坚固的都会崩塌。

但我想试试,在崩塌之前,建一座能让人安居乐业的城。

哪怕只能存在一时。

哪怕最终化为尘埃。

至少,我曾为之奋斗过。

他转身回到床边,轻轻躺下,将西施和孩子拥入怀中。

这一刻的温暖,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

窗外,星河流转。

漫长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