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一,晨。
陶邑的第一场霜降得比往年早。
范蠡推开窗时,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叶子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阿哑送来早膳。
“今日有什么消息?”他问。
阿哑打手势:白先生那边还没有回信。姜禾那边也没有。
范蠡点点头,在案前坐下,端起粥碗。
粥是新粟熬的,加了红枣——就是院里那棵树上结的。西施昨日晒了一批,说是留着冬天煮粥喝。他喝了一口,甜。
刚放下碗,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屈由来了。
他脸色发白,进门便道:“范大夫,出事了。”
范蠡心中一凛:“何事?”
“端木赐的人昨夜潜入陶邑,在城东粮仓放了火。”屈由声音发颤,“烧了三座仓,损失……损失至少三千石粮。”
范蠡霍然起身。
三千石粮。那是陶邑近一成的存粮,是楚军过冬的口粮,是百姓明春的活路。
“人呢?抓住没有?”
“抓了两个,跑了三个。”屈由道,“海狼将军带人去追了,还没回来。”
范蠡快步出门,翻身上马,直奔城东。
粮仓外已经围满了人。楚军士卒、陶邑守军、粮仓管事、附近百姓,黑压压一片。火已经扑灭,但三座粮仓只剩焦黑的骨架,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谷物味,刺鼻难闻。
范蠡下马,走进废墟。脚下是厚厚的灰烬,踩上去软软的,还带着余温。他用脚拨开灰烬,露出下面烧成炭的粟米——黑乎乎的一团,早已不成形状。
“范大夫。”粮仓管事迎上来,满脸泪痕,“小的该死,小的没看住……”
范蠡打断他:“抓的那两个人呢?”
“在那边,楚军看着。”
范蠡走过去。两个被绑着的人跪在地上,浑身是伤——显然是挨了打的。他们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脚白净,不像干过粗活的。
“谁派你们来的?”范蠡问。
两人低着头,不说话。
范蠡也不急,蹲下身,看着其中一人的眼睛:“你不说,我也知道。端木赐的人,对不对?”
那人眼皮一跳,仍然不说话。
范蠡站起身,对旁边的楚军校尉道:“劳烦转告景校尉,这两个人,先关起来,慢慢审。问出什么,两边通气。”
校尉抱拳:“是!”
范蠡转身,又对屈由道:“清点损失,统计数字,报给田监官。另外,从今日起,粮仓、武库、盐场,全部加派人手,日夜巡逻。可疑人等,一律盘查。”
“是!”
范蠡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又问:“昨晚当值的守卫呢?”
粮仓管事脸色一白:“在……在那边。”
范蠡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守卫垂头丧气地站在远处。他走过去,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一个中年守卫身上。
那人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范蠡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叫什么?”
“小的……小的王五。”
“昨夜是你当值?”
“是……是。”
“火起时你在何处?”
“小的……小的在……在……”
他说不下去了。
范蠡叹了口气,对旁边的士卒道:“拿下。”
王五扑通跪倒:“范大夫饶命!范大夫饶命!是他们逼我的!他们说我不开门,就杀我全家!”
范蠡看着他,目光平静:“他们是谁?”
“是……是宋国那边来的人。为首的自称姓陈,说是端木司寇的人。他们给了我二十金,让我……让我放他们进去。”
范蠡点点头,对士卒道:“带下去,仔细审。问清楚他们怎么联系的,还有没有同伙。”
王五被拖走时,还在喊饶命。范蠡没有回头。
他翻身上马,对屈由道:“查一查这个王五的底细,家在哪里,有什么人。若他说的属实——他家人可能已经不在陶邑了。”
屈由脸色一变:“范大夫的意思是……”
“端木赐的人既然敢让他放火,就不会留活口。”范蠡道,“查清楚,给个交代。”
说完,他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午时,范蠡在驿馆与田文、景梁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