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黑暗,是武水生此生走过最漫长、最刺骨、最绝望的长夜。
高烧整整盘踞了他两天两夜。
烈火焚身的滚烫与深入骨髓的严寒反复撕扯着他残破的躯体,意识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时而坠入温柔故土的梦境,时而跌回炼狱冰冷的现实。他躺倒在发霉发臭的稻草堆里,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无人问津、无人救治,浑身新旧伤痕溃烂发炎,高热烧得他数次气息断绝,近乎殒命荒山。
无数次,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要死在这间破败阴冷的柴房里,死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炼狱,悄无声息、无人知晓,最后被随意拖去乱葬岗,烂骨泥尘,永远葬身在这片罪恶的土地,永远再也见不到千里之外的爹娘。
弥留的混沌里,他唯一的执念,唯一支撑他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闭眼、不肯认命的,只有一句微弱到极致的念想。
我要回家。
我要见我爹娘。
就是这一缕淬着血泪、裹着相思、抵过万苦千难的执念,硬生生把他从阎王手里,一次又一次拽了回来。
他是不幸的。
十六岁芳华,被熟人背叛拐卖,坠入人间地狱,历经毒打、奴役、凌辱、血色屠戮、猪狗不如的践踏,受尽世间极致黑暗与苦难。
可他,也是万千炼狱冤魂里,最幸运的那一个。
深山罪恶滔天,无数被拐之人,熬干青春、熬烂尊严、熬尽血肉,最终病死、打死、辱死、枯死,尸骨无人寻、冤屈无人知,一辈子困死囚笼,永世不见天光,永世难归故土。
而他。
苦尽,终将甘来。
绝境,终将逢生。
炼狱,终有出口。
长夜,终有黎明。
第三天正午。
日头穿透层层山峦,刺眼的光亮第一次透过柴房破旧的缝隙,直直落在武水生惨白憔悴、布满泪痕的脸颊上。
连日死寂无人的村落,忽然响起了从未有过的动静。
不是村民的怒骂、不是竹鞭的脆响、不是苦力压抑的呜咽。
是刺耳的刹车声、急促的脚步声、扩音器沉稳威严的喊话声,瞬间撕破梧桐村数代以来遮天蔽日的黑暗与死寂。
“警察!全部原地蹲下!不许动!”
“全网通缉拐卖团伙!突击清查深山非法拘禁、人口拐卖!”
“所有被拐人员,立刻核查解救!”
威严洪亮的声音,穿透层层土屋、穿透密林深山、穿透所有罪恶的阴暗角落,狠狠砸在整座愚昧蛮荒的村落之上。
一瞬之间。
这座藏在深山、世代作恶、拐卖奴役、草菅人命、无人知晓的罪恶黑村,彻底慌了。
家家户户的村民瞬间面色惨白、惊慌失措,往日里蛮横暴戾、肆意虐人的戾气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慌乱。
他们世代盘踞深山,靠着隔绝人世、闭塞偏远、法外之地的优势,肆意买卖人口、奴役外人、践踏人命,以为这里是永远的法外桃源、永远的罪恶温床。
他们以为,山高路远,无人能查。
他们以为,罪恶深埋,无人知晓。
他们以为,手中的苦力、买来的人,是一辈子可以随意糟蹋、随意抹杀、永远不见天日的私有物件。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
天网恢恢,从无遗漏。
千里之外,从未放弃他的父母,日夜奔波、四处求助、报警立案、辗转寻访,从未有一日放弃寻找失踪的儿子。
警方跨市跨省、追踪线索、顺藤摸瓜、历时数月,顺着人贩子链条、顺着熟人拐卖线索、顺着深山隐秘村落,一路追凶溯源,直捣这座藏污纳垢、吃人噬人的深山炼狱。
雷霆出击,破晓除恶。
罪恶盘踞的黑夜,终于彻底落幕。
人间正义的天光,终于照进这座永无光明的深山。
村落瞬间大乱。
往日嚣张跋扈、肆意施暴的村民四散逃窜、惊慌躲藏,有的闭门锁窗、瑟瑟发抖,有的妄图逃入深山密林、藏匿潜逃,有的跪地求饶、惶恐忏悔。
看守苦力的村霸、无赖、施暴者,尽数被当场控制、束手就擒。
后山开荒谷地,所有麻木劳作、永世囚笼的苦力,全部停下动作,空洞死寂的眼底,第一次透出难以置信的光亮与震颤。
自由。
救赎。
天光。
他们等了数年、十数年、一辈子的东西,终于来了。
柴房之外,人声嘈杂、脚步纷乱、警笛轰鸣、正义浩荡。
沉重生锈的柴房铁锁,被利落破开。
“哐当——”
破旧的木门被彻底推开。
刺眼的天光、新鲜的空气、人间的暖意,瞬间涌入这间囚禁无数日夜、装满苦难屈辱的小黑屋。
两道身着制服、带着光明与希望的身影快步走入柴房,步伐沉稳,带着救赎一切黑暗的力量。
屋内霉臭阴冷、黑暗潮湿、满目疮痍。
稻草堆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满身伤痕、惨白憔悴、高烧未退、奄奄一息的少年,静静躺着,形同濒死。
满身血污、满身淤青、满身溃烂、满身风霜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