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安居服务站”运营了三个月后,古民再次回家时,明显感觉到了父亲的变化。这种变化不是外在的、轰轰烈烈的,而是一种浸润在日常细节中的、由内而外的舒展。
父亲依旧早起,但不再是为了赶工地的班车,而是习惯性地检查他那已经用了大半辈子的帆布工具包。工具包被重新整理过,常用的螺丝刀、扳手、钳子、电笔分门别类插在侧袋里,取用方便。他还会在包里额外放几样“秘密武器”——几枚不同规格的膨胀螺栓、一小卷生料带、几根塑料扎带,都是他根据近期维修经验总结出的“高频易耗件”。
吃过早饭,他不会像以前那样无所事事地打开电视,而是掏出老花镜,翻开那本被古民称为“工作日志”的硬面抄。本子上用歪歪扭扭但认真的字迹,记录着前一天完成的工作和今天的预约。他会在一些条目后面打勾或画圈,标注“已收款”或“待跟进”。有时,他还会拨通电话,用带着浓重方言口音的普通话,跟预约好的业主确认上门时间,语气客气而笃定:“喂,李老师吗?我是老古,对,修水龙头的。您今天上午在家是吧?好,我九点半左右到。您放心,不耽误您做饭。”
母亲李秀兰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嘴上嗔怪“比上班还忙”,眼角却带着笑意。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唠叨他少抽烟、别太累,而是默默把他的水壶灌满,叮嘱他骑车注意安全。她自己也找到了新的角色——父亲的“财务总监”和“客服助理”。她会帮父亲接听一些不太紧急的报修电话,用一个小本子记下地址和问题。晚上,她会和父亲一起核对当天的收入和支出,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张捋平,连同微信零钱里的数字,一笔笔记在一个更正式的账本上。老两口为了一笔材料费是十五还是十八,有时还会争论几句,但那争论里带着一种久违的生活气。
古民周末回来,发现父亲接电话时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讨好或小心翼翼的“喂,你好”,而是中气十足的“喂,老古,哪位?”——简短、自信,带着一种“我有事做,我很忙”的笃定。
有一次,父亲正在阳台上修理一个邻居拿来的旧电风扇,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古民走过去,递了杯茶,随口问:“爸,最近活儿多吗?”
父亲头也没抬,手上熟练地拧着螺丝:“还行,天天有。前天帮老张家换了全屋的开关插座,昨天给三楼小两口修好了那个老是关不严的衣柜门,今天上午还得去一趟五栋,说是有个马桶水箱漏水,我估摸着是那个进水阀老化了。下午还得去趟五金店,进点三角阀和软管,这几天用的多。”
他说话的语气,不再是以前那种对工地繁重劳动的抱怨,而是一种带着掌控感和成就感的陈述。他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派活的工人,而成了一个主动安排日程、解决他人问题的“服务提供者”。他嘴里念叨的这些“活儿”,不再是沉重的负担,而成了他生活充实感的来源。
更让古民触动的是父亲与人交往方式的变化。
以前在老家,父亲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和相熟的工友喝点小酒,很少主动与邻居交往。在小区里碰见人,大多是低着头匆匆走过,或者勉强点个头。现在,他走在小区里,会主动和人打招呼。碰见带孩子的老人,他会停下来逗逗孩子,问一句“娃儿几岁了”;碰见拎着菜篮子的阿姨,他会关心一下“家里水龙头还好使不”;碰见正在为门锁打不开而发愁的邻居,他会主动上前:“别急,我看看。”然后从包里掏出工具,三两下解决问题,留下一句“小事,不收钱,以后有需要打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