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最终决议,不存之赌

然后,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开口说道:

“启动‘文明火种’最终发射序列。目标:三颗量子信标,分别射向预设坐标A-7、G-2、Ω-12。发射时间:七十二小时后,即‘清道夫’预计接触前六小时。确保信标在‘天幕’彻底崩溃前,获得最大加速,脱离太阳系。”

支持“火种”协议的委员们,微微松了口气,但脸上并无喜色,只有更深的悲凉。支持“归墟”方案的,如铁壁将军,脸色则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难以置信和深深的失望。

但赵启明的话还没说完。

“同时,”他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路的、冰冷的决绝,“批准‘归墟’方案,进入最终准备与执行阶段。”

“什么?!”伦理委员失声惊呼。

“秦教授,周雨博士,”赵启明没有理会,目光转向她们,“我授权你们,动用一切可动用资源,在确保林小花、林小宝绝对安全、且其自身意愿明确的前提下,尝试进行对‘天幕’深层‘守护’规则的引导唤醒研究,并制定在最终时刻,以小花为枢纽,尝试连接‘天幕’深层、小宝,并引导可能出现的‘守护’规则场的具体操作预案。预案需包含所有可能的风险评估、终止条件和……失败后的终极处理方案。”

“赵启明!你这是在同时进行两场注定失败的赌博!这只会分散我们最后的力量!”伦理委员厉声道。

“不。”赵启明打断她,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穿透虚拟空间,直视着她,“这不是分散。这是用‘火种’,为我们可能彻底消失的文明,立一块墓碑。同时,用‘归墟’,为我们这些还活着、还愿意相信那亿万分之一的、还想继续‘存在’下去的人……”

“准备一场,向死而生的……”

“最后的冲锋。”

“墓碑要有。但……”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猩红的倒计时,投向虚拟空间中代表地球、代表“天幕”、代表“心桥”中两个孩子的、那些微弱的光点,声音低沉,却仿佛带着整个文明最后的重压,清晰地、不容置疑地,传入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只要还有一个人,还有一口气,还有一点不愿被‘否定’、想要‘继续存在’的念头……”

“冲锋,就不能停。”

“哪怕结局,是彻底的、无声的、被从存在层面抹除的……”

“虚无。”

“我们也要在冲向虚无的路上。”

“睁着眼睛。”

“看清楚,我们是谁。”

“记住,我们……存在过。”

“并且,在最后一刻……”

“依然,想要存在。”

虚拟空间内,一片死寂。所有争论,所有分歧,所有绝望,似乎都在赵启明这平静而决绝的话语中,被某种更庞大的、悲壮的、属于一个文明在毁灭前最后的、集体的意志,所覆盖,所统合。

是,这很疯狂。这很绝望。这很可能毫无意义。

但这,是他们,作为“人类”,在冰冷的、逻辑的、抹除一切的“橡皮擦”面前,所能做出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

“选择”。

不是选择如何“胜利”。

而是选择,以何种姿态,走向……

“终结”。

“现在,表决。”赵启明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关于同时启动‘文明火种’最终发射序列,与‘归墟’方案最终准备与执行的双重决议。同意,请授权。”

短暂的沉默。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决策单元内,代表“授权”的、淡蓝色的光芒,依次亮起。

铁壁将军,授权。

秦教授,授权。

周雨,授权。

方舟委员,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地,点亮了授权光芒。

伦理委员,闭上眼睛,脸上闪过深深的痛苦和挣扎,但最终,也抬起了手,点亮了授权。

十二个决策单元,全部授权。

双重决议,通过。

“决议生效。”赵启明最后看了一眼那猩红的倒计时——77小时 58分 12秒——然后,切断了虚拟连接。

“沉渊”之中,重归冰冷、绝对的寂静。

只剩下那悬浮在空中的、象征着两个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最终命运的决议文字,在淡蓝色的数据流中,无声地旋转、闪烁、然后,缓缓消散。

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一场决定人类文明最终结局的、悲壮的、疯狂的、向死而生的……

“不存之赌”。

已经,开始了。

2

下午三点二十分,“双生茧”隔离恢复室。

林小花缓缓睁开了眼睛。

首先感受到的,是极度的疲惫,仿佛灵魂被抽空,只剩下一个沉重、空荡的躯壳。然后是头痛,不是剧烈的刺痛,而是一种深沉的、弥漫性的钝痛,仿佛大脑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负责思考的区域,都被过度使用、磨损,此刻正发出不堪重负的**。

但紧接着,涌入意识的,是比头痛和疲惫更加汹涌、更加清晰的、关于失去、痛苦、恐惧、以及最后那一丝死死抓住的、不愿放手的“守护”的记忆洪流。

弟弟被冰冷的“注视”刺穿、濒临崩解的样子。

自己燃烧一切、嘶声呼唤、却感觉弟弟正从指缝中滑走的绝望。

那道灰白色的、冰冷而沉重的、仿佛从弟弟灵魂最深处浮现的、奇异的光点和“定义”的意念。

天空之上,那暗金色的、恶意的、令她灵魂颤栗的“东西”,在弟弟的“定义”下,如同沙堡般无声消散的诡异景象。

弟弟最后倒下的身影,以及自己扑上去时,触及的那片冰凉、却又带着一丝微弱心跳的、真实的存在感。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滑过苍白冰凉的脸颊。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躺着,任凭泪水流淌,任凭那些记忆的碎片,在疼痛而疲惫的脑海中,一遍遍地冲刷、回放、定格。

直到,一个温柔、熟悉、充满了无尽担忧和心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小花?你醒了?”

小花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侧过头。

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秦奶奶和周阿姨的脸,就在床边,眼睛通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混合了后怕、心疼、以及某种更深沉忧虑的神情。

“秦奶奶……周阿姨……”小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别说话,别动,好好休息。”周雨连忙轻轻按住她想要抬起的、插着输液管的手,声音带着哽咽,“你做得很好,太好了,小花。你救了小宝,救了大家……”

小花摇了摇头,泪水流得更凶。她想问弟弟怎么样了,想问外面怎么样了,想问那个可怕的东西还会不会来,想问妈妈……但她发不出声音,身体和精神的透支让她连组织一个完整问题的力气都没有。

“小宝在隔壁,他……”秦教授开口,声音低沉,斟酌着词语,“他没事。生命体征很稳定。只是……消耗太大了,需要很长时间来恢复。比你,需要更久、更深的休息。”

小花听出了秦教授话语中的犹豫和沉重。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弟弟最后那一下,那灰白色的、冰冷的光,那“定义”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沉重的、甚至有些畏惧的……距离感。那不是她熟悉的弟弟,虽然她知道,那就是弟弟,是弟弟在保护她,保护所有人。

“外面……”她用尽力气,挤出两个字。

周雨和秦教授对视一眼,眼中忧虑更深。沉默了几秒,周雨才低声,尽可能用平缓的语气说道:“外面的敌人……暂时没有了。被小宝……解决了。但是,更大的危险,还在路上。我们……还有一些时间准备。”

还有一些时间。准备。

小花不笨。她从秦奶奶和周阿姨的神情,从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重和压抑,从她们话语中那份无法掩饰的绝望,明白了“准备”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战斗,还没有结束。而且,可能是最后的、无法逃避的、结局早已注定的……战斗。

她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流淌。身体还在因为透支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源于无数次绝境中保护弟弟、也源于刚刚与“天幕”深层共鸣后留下的、模糊的、对“守护”更深刻理解的……力量或者说“认知”,正在这颤抖和泪水之下,缓慢地、却坚定地,滋生、凝聚。

她想起了妈妈化为天幕前的眼神。

想起了对弟弟“在一起”的承诺。

想起了“心桥”中,那温暖而磅礴的、来自妈妈、也来自无数相信和需要守护的人的、金色的光芒和共鸣。

也想起了,在最后时刻,弟弟那双浅褐色的、死死盯着她、从涣散痛苦到冰冷倔强、再到最后那沉重决绝的眼睛。

“守护”,不是躲在身后。

是站在前面。

是用尽一切,去连接、去引导、去照亮、去……成为弟弟、成为妈妈、成为所有需要被守护之人的……“桥梁”和“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