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襄阳的时候,两个好消息从前方传了过来。
一个是老将毕再遇。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军,从起兵以来就没停过,连克数县,兵锋直指寿州。金兵听到“毕再遇”三个字,还没打就先怯了三分。另一个是中路军先锋郭倬,兵进灵壁,部将田俊迈阵斩金将哈久哈,第一个登上城墙,拿下了灵壁。这两个消息像两把火,把宋军低落的士气重新烧了起来。各路兵马开始重新北进,韩侂胄也连下旨意,催促西路的程松、吴曦赶紧出兵。程松率三万精兵出汉中,准备与西路金兵决战。
韩小莹站在船头,听着这些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记得开禧北伐的结局——惨败,吴曦叛变,韩侂胄被诛,人头送到金国求和。但她记不清过程了。灵壁这一仗,她没印象;毕再遇连克数县,她也没印象。她只知道最后输了,但中间赢过哪些仗、输过哪些仗,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搅不清楚。欧阳克从船舱里出来,看到她站在船头发呆,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着远处的城墙。
“襄阳。好大的城。”
韩小莹没有说话。欧阳克看了她一眼,嘴角翘了起来。“你看,本公子说什么来着?宋军不会就这么败了。你不信,这不打回去了吗?”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本公子早就说了”的得意。
韩小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想说“最后还是输了”,但她说不出口。不是怕打击他,是怕自己说不清楚。她确实说不清楚。什么时候败的?在哪里败的?谁叛变了?谁逃跑了?她记不清了。历史书上的几行字,落在真实的时间里,像一把沙子撒进河里,捞不起来。她叹了口气,不想了。反正想了也没用。她拉了拉欧阳克的袖子。
“走,上岸逛逛。襄阳古城,听说很热闹。”
欧阳克的扇子一甩,打开,摇了两下。“本公子陪你。”
襄阳城比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城池都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韩小莹走在街上,看着两边琳琅满目的店铺,心情好了许多。欧阳克走在她旁边,扇子摇着,眼睛四处打量,时不时点评几句。
“这家的招牌写得不错。”
“那家的姑娘长得不行。”
“这家的点心闻着还行,买点尝尝。”
韩小莹白了他一眼。“你是来逛街的还是来看姑娘的?”
欧阳克的扇子一合,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本公子只看你。”韩小莹的耳朵红了,推开他,加快脚步往前走。欧阳克笑嘻嘻地跟上来,不紧不慢。
两个人正逛着,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韩姑娘!”
韩小莹的脚步顿住了。不是“韩女侠”,不是“小莹”,是“韩姑娘”。这个称呼,她只听过一个人用过。她转过身,看到街边站着一个人。银甲,白袍,腰间挎着长刀,身后跟着两个亲兵。他站在阳光下,银甲泛着光,白袍被风吹起来,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武眠风。他瘦了,黑了,但精气神比在姑苏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脸上带着那种“本将军终于找到你了”的笑。
韩小莹愣住了。“武眠风?你怎么在这里?”
武眠风大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尽是惊喜。“韩姑娘,真的是你!我还以为看错了!”他伸出手,想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欧阳克站在旁边,扇子不摇了。他的眼睛眯了起来,从武眠风的脸看到他的银甲,从银甲看到他的刀,从刀看到他的手,从手看到他的眼睛。他的嘴角还翘着,但那种笑变了——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本公子要看看你是什么来路”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