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九站在船头,铁篙拄在脚边,眼睛盯着前方的河岸。他是钟相的后人。钟相——南宋初年洞庭湖起义的领袖,被朝廷镇压,死在了刀下。钟家世世代代都记得这笔血债,世世代代都想报仇。钟九不想北伐,不想抗金,不想什么家国大义。他只想杀官、杀兵、杀朝廷的人。谁给他机会,他就跟谁走。周无生给他机会,他就跟周无生走。洞庭帮的船队沿着襄水来回巡梭,像一群在水面上觅食的鹗。他们穿着渔民的打扮,船是普通的渔船,篙是普通的竹篙——除了钟九手里那根。铁篙,通体铁铸,一丈二尺长,碗口粗,少说也有七八十斤。篙头磨得尖利,像一柄长枪,篙尾铸了一个铁环,环上系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缠在钟九的手腕上。这根铁篙,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杀过宋兵,染过朝廷的血。
武眠风不走水路。他带着五百禁军,护卫吴曦的家眷,从襄阳出发,沿陆路向蜀中行进。按计划,到了襄阳就该换水路,走汉水逆流而上,经房州、金州入蜀。但武眠风常年行走江湖,总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危险在水上飘着。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能上船。于是他坚持走陆路,准备到兴州再换水路。他的决定让很多人不满。
左军头董立,四十来岁,行伍出身,从大头兵一步步爬到都军的位置。他对武眠风这个空降的“制使”本就看不惯——制使不是正式统军官,相当于机关干事,奉令监管某部办事,没有实权,却要对他指手画脚。走陆路?多走好几天,弟兄们受累,马匹损耗大,粮草消耗多。董立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右军头薛祥更是不满。他是个老油条,在禁军里混了二十年,最会看风向。武眠风年轻,没资历,没人脉,空降下来镀金的。薛祥不买他的账,当面笑嘻嘻,背地骂娘。吴家的人也不满。吴曦的母亲杨氏年过六旬,身体不好,经不起长途颠簸;妻子罗氏年轻,但娇生惯养,走几天陆路就叫苦不迭;两个儿子吴旸和吴昕倒是精力旺盛,在车里坐不住,吵着要骑马。护送的家仆更是怨声载道,说走水路多舒服,干嘛自讨苦吃。武眠风不解释。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银甲白袍,腰挎长刀,目光扫过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树林,一言不发。
队伍又走了一天,沿着襄水北岸,向西行进。六月的天,热得像蒸笼。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盔甲发烫。宋军贪凉,把甲胄脱了,堆在车上,只穿着单衣。董立提醒过一次,说小心敌袭,薛祥笑他大惊小怪,说现在天下人都看着北伐,谁敢动吴将军的家小?董立想想也是,就没再坚持。
河面上,一支船队顺流而下。船不大,十来艘,都是普通的渔船。船上的渔民穿着短褐,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和襄水两岸的渔民没什么两样。领头的船上,站着一个枯瘦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背微微佝偻着,看起来风一吹就要倒。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篙,在水面上一点,小船立刻飞速行驶,比旁边的船快出一大截。武眠风的目光在那根竹篙上停了一下。竹篙入水,船速陡增——不是撑篙的力气大,是篙本身有古怪。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警戒!”
他大吼一声,声音在烈日下炸开,震得路边树上的叶子簌簌落下。
董立还算给面子,招呼他的人懒散地围住了吴家的车队。士兵们从车上拿下弓箭,慢吞吞地搭箭上弦,还有人蹲在树荫下不肯起来。薛祥根本没动,骑在马上,慢悠悠地晃到武眠风旁边,笑嘻嘻的。
“武制使,现在天下人都看着北伐,谁敢让吴将军的家小有事?你何必大惊小怪?”他打了个哈欠,“弟兄们走了一上午,累了。歇歇再走吧。”
武眠风没有看他。他的眼睛盯着河面上的船队。
薛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那些渔船,笑了。“打鱼的。武制使在江湖上走惯了,看谁都像刺客。”他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船队的舱盖同时打开了。每艘船的船舱里露出三个弓手,清一色的竹板弓。弓身用竹片叠压而成,刷了桐油,泛着暗黄色的光。这种弓不是禁军制式兵器,是民间私造的,力道不大,射程不远,但射速快,声音小,适合偷袭。弓手们没有喊话,没有警告,搭箭就射。
第一波箭雨来得又快又密。近百支箭从河面上飞来,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咻咻”声。宋军没有穿甲,单衣挡不住箭头。箭矢入肉的声音、惨叫声、倒地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炸开的粥。一个士兵捂着脖子倒了下去,箭矢从喉结旁边穿过,血喷了出来;一个士兵腿上中箭,跪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拔箭,第二支箭又射中了他的肩膀;一个士兵转身要跑,背上中了三箭,扑倒在地。倒地的多,死的少——竹板弓杀伤力有限,箭头入肉不深,但疼。疼得人在地上打滚,疼得人嚎啕大哭,疼得人乱了阵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