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家宅子的废墟前,焦木残垣,烟气未散。
有袭白衣联袂而至,如霜雪并落,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男子玉树临风,眉目清朗,一身雪白长袍纤尘不染,腰间佩剑,袖口绣着疏淡云纹。他负手而立,望向那片焦土残骸,眼如寒潭,颇有几分遗世王孙的清贵气度。
白衣女子立于他身后半步,面容清丽,气质幽幽,不似活人模样,正是横山青娘娘。
昨日,韩楚风与隋姓女子下了百余盘,前九十盘韩楚风屡败屡战,直到最后十盘才扭转局势,一举将青娘娘杀得片甲不留。
倒不是青娘娘不忍心见他一直输故意放水,而是她的体力实在不如这个不要脸的俊美公子好,下到最后精疲力尽,有好几次差点晕倒。
韩楚风有些过意不去,便提议领她去见识见识寒食江祭祀的热闹。青娘娘这才知晓,原来一直陪自己下棋的俊美公子,竟是儒家圣人!
青娘娘望着满地残骸,声音清冷,一时间忘了礼法,直接开口道:“韩剑仙,此等灭绝人伦、屠戮满门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她久居横山,受香火供奉,见过山下百姓的生老病死、爱恨情仇,也见过生死杀戮,山精野怪相争、修士斗法陨落。
但如此狠毒酷烈、连垂髫稚子都不放过,近乎以屠戮取乐的行径,依旧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韩楚风目光扫过废墟,神色愈发凝重,“是与不是,一看便知。”旋即,他右手一翻,掌心凭空出现一支青竹笔。
笔身青翠,笔锋凝润,看似寻常,却隐有清光流转,正是当日齐静春在泥瓶巷所赠之物。
也正因此笔中蕴含的圣人灵韵和儒家浩然气,才让本受神位束缚、不得轻易离山的横山青娘娘,得以随他一同下山。
韩楚风肃穆端庄,对着笔尖轻轻呵出一口清气,于是,出现了一幕奇妙景象,笔尖触及那团清气后,骤然清光大放,如星子初升,仿佛其内蕴藏着日月轮转、岁月长河。
他不再多言,持笔对着眼前废墟,凌空书写。
随着“溯”字最后一笔落下,悬于空中的清光篆字骤然散开,化作一片濛濛光幕,将整片废墟笼罩。霎时,以韩楚风和青娘娘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景象开始扭曲、回溯!
圣人神通——追本溯源!
景象飞逝,如倒放的皮影戏。
他们看到烈火倒卷,看到飞剑从尸体中抽出,看到锦衣年轻人闲庭信步地搜刮财物,看到家丁仆役惊恐奔逃又倒退着回到原地,看到老人被飞剑贯穿又“站”了起来,看到小男孩脖颈伤口愈合、重新哭喊着扑向爷爷,看到一家三口在院中说笑,最后画面定格在城隍庙,锦衣年轻人将手按在妇人肩头,脸上挂着玩味的笑。
景象破灭,如梦如幻。
横山青娘娘脸色发白,胸口微微起伏,怒斥道:
“韩剑仙,此等丧尽天良、人神共愤的贼子,难道还容他逍遥法外,继续顶着仙师的名头,作威作福,残害生灵不成?!”
“当然不会。”
韩楚风斩钉截铁,只是在画面初始时,他似乎看到了满脸风霜的粗犷汉子也在追查此事,俊逸青年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再次抬起竹笔,笔尖清光流转,在横山青娘娘周身上下,划出一个首尾相连、道韵天成的淡金色光圈,将她笼罩。随即,笔走龙蛇,数个古老符文凭空显现,印入那光圈之中,一闪而没。
青娘娘只觉浑身一轻,一股前所未有的“自在”感涌上心头,仿佛从此,州城郡府,人间红尘,她皆可随意踏足,再无地域束缚。
“这是……”
白衣女子讶然看向韩楚风。
韩楚风收笔,神色郑重道:“念你性情良善,又是无辜冤死,死后对凡夫俗子多有荫庇庇护,今以此笔‘规矩’之力,解你神敕界限。日后是转世投胎,还是成为一方山水正神,皆由你自行抉择。”
姓隋的年轻女子怔怔望着韩楚风,忽然掩面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