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内臣姓单,名子服,官居内小臣,是周天子身边近侍。他进得郑营来,先朝林川拱手,礼数不算失,却也没多少热乎气。虎贲四卒留在营外,手按铜戈,站成四根木桩子。子服从帐中端出温汤,单内臣摆摆手,说奉王命而来,不敢多饮,说几句话便走。林川不勉强,请他入帐,又叫子服把旁人遣开。帐中只剩君臣二人,油灯照着两副面孔,外面的风将营布刮得呼呼响。
单内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天子之印压得端端正正。他先念了一长串褒奖之辞,无非郑伯勤王、伐楚有功、诸侯赖之。念到后半段才转到正题上:“天王闻郑师于汝水获楚军辎重,命郑伯将所获粮草、兵械、旗鼓、车马尽数造册,解赴洛邑,以充王库。楚人犯宋,天子震怒,此次诸侯会盟兵车虽多,王畿供馈已见支绌。郑伯忠勤,必能体念王室之难。”念完,他将帛书轻轻搁在案角,抬眼看向林川。
林川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温汤喝了一口,又把碗放回案上,发出极轻一声响。帐外传来士兵巡夜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像打更。他不看那帛书,只问单内臣:“天子可知道,郑师这回缴了楚军多少粮草。”单内臣说,天子只听捷报,未及细数,故命郑伯造册。林川点点头:“粮草有一半已经送入宋都。宋都数月被围,城内军民断炊数日,若不立刻补粮,城是解了,人却要饿死。剩下一半,郑军与诸侯各营分作回师干粮。单子来得巧,再晚两日,这些粮就全分完了。至于兵械,凡楚军伤我军民所用者,该毁的已毁,该补宋城缺口的也送进城了。剩下的确还有些破车废弩,子若要,我让人堆到营外,天一亮就能装车。”
单内臣不慌不忙,说郑伯劳苦功高,天王并非要与郑国争这些破车旧弩。只是洛邑府库空虚,虎贲军新扩,车马钱粮样样吃紧。郑伯若能将尚可用的车马粮秣按册送来,天王必下诏嘉勉,郑国朝贡之事亦可从优计议。他说得极温和,句句是给台阶。
林川笑了一下。他在现代读研时跟过一位研究东周财政的导师,那位导师说过一句话:天子的权威一半靠礼,一半靠债。礼是虚的,债是实的。如今周室拿礼来换郑国手里的这点粮草,就是不想欠债。他当然可以给。给了,天子心里那本账上记上一笔;不给,天子心里那本账上也记上一笔。但怎么给、给什么,全在他。
“单子说洛邑府库支绌。郑国去年岁收尚可,回新郑之后,我以郑国府库补缴朝贡粮草五百车,算作此次王命之应。这五百车粮不走汝水,走洛邑旧道,迟则冬月可到。”林川说到这里顿了顿,看着单内臣,“但眼下的楚军辎重,我不打算再往洛邑送。宋都未平,汝水北岸还有楚人哨骑出没。若把粮草抽调一空,郑军返程无粮,只能就地取食。宋国刚被围过,百姓家中也没有余粮。郑师是来救人的,不是来抢人的。天子那里,还望单子把这话带到。”
单内臣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分明听出这是以退为进,却不好硬驳。帐中一时极静,那油灯的火苗突然啪地爆了一声,随后又稳下来。单内臣把帛书收回袖中,站起身来,说郑伯的话他一定原样带回洛邑。又说天子前日还问起郑伯是否要回洛邑述职。林川说等汝水北岸渡口整完,宋国这边布防交稳,他便去洛邑面见天子,当面把伐楚的事和粮草的事都说清楚。单内臣不再说什么,行了个浅礼,出帐去了。子服从黑影里走出来,小声问:“君上,这样会不会得罪天子?”林川望着单内臣那辆轻车消失在营外夜雾里,说:“得罪天子的不是我。是洛邑那帮教天子算账的人。”他转身回帐,重新坐到灯下,铺开汝水北岸的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