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句话落地。
前排一个女生的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她的手在抖。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上一稿被崔老毙掉的真正原因。
她写了一个下岗女工的故事,稿纸一页页翻过去,“眼眶湿润”之类的句子总会反复出现。
她以为那是共情。
现在她知道,那是镜头被自己的眼泪糊住了。
陈嘉豪的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大半页。
他写字写得飞快,几乎每记下一句,都要在旁边重重画一道横线。
许长歌迟了几秒才动笔。
他没有逐字记录,只在纸页中央写下四个字:旁观者克制。
这四个字和他这些天反复打磨的《天问》第三稿产生了某种共振。
他在修改稿里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在一点一点擦掉作者的眼泪痕迹。
丹伊的拇指在桌面下轻轻摩挲着笔帽。
他想起了自己作品里那个风雪中传递灯火的结尾。
他没有让任何一个角色说出“谢谢”或者“别怕”。
那个被递到手中的灯火,就是全部。
丹伊垂下眼,把自己那张写着结尾修改的纸条往掌心里压了压,指腹慢慢松开。
后排,柳作卿微微颔首。
苏慕白指尖在膝上轻叩两下,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许正青的目光则越过众人,安静落在林阙的后脑勺上。
第一排中间,林阙微微躬身。
“感谢见深老师解答。”
他的语气恰如其分地带着学生对前辈的敬意。停顿了不到两秒,翻到手稿的第二页。
“第二个问题,也是被多位同学共同提到的。”
他的声音稍微放慢了半拍。
“当个人的苦难与宏大时代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作者应该站在哪一边?”
问题落下,教室里的温度像被人抽走了一截。
个体与时代。
这是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所有人屏住呼吸,等待音响里的声音。
一秒。
五秒。
十秒。
音响里只剩细细的电流底噪。
崔老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绿灯亮着。
连接正常。
于是所有人都明白了
——见深,正在沉默。
陈嘉豪的后背开始冒汗。
二十秒。
教室里开始有人坐立不安。
唐荷的手指攥着笔记本边缘,目光在幕布和林阙之间来回游移。
她比大多数人更早感知到了这段沉默的分量。
见深不是一个会被问题难住的人。
刚才那个关于“悲悯与卖惨”的问题同样尖锐,他几乎没有停顿就给出了完美的答案。
这一次的沉默,带着一种近乎审慎的重量,
像有人正把几条道路摆在桌面上,一条一条掂量。
林阙的指尖轻轻压住手稿边缘,眉心收了半寸。
陈嘉豪立刻冲他挤了挤眼,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提醒他别急。
许长歌则没有动,只是握笔的指节白了一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