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发俸日。
南京户部银库前排了两列队。
往年这天冷冷清清,领俸的官员三三两两,有的甚至让家仆代领。折来折去到手那点银子,不够在秦淮河上请一桌正经席面。
今天不一样。
队伍从银库门口排到院子里,拐了个弯,一直延到照壁跟前。从七品到四品,自己来的,亲自来。
户部主事周恒坐在桌后,身前摆着一本崭新的俸册。每翻一页,念一个名字,推出一锭银子。
“南京刑部主事李崇文,从六品,新俸一百六十八两,折季发放,本季应领四十二两。”
李崇文走上前,在册子上按了手印,把银子揣进怀里。
四十二两。往年一整年都拿不到这个数。
要知道这一时期的农户,全年纯收入不足十两!
他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
“南京户部主事海瑞,正六品,新俸二百四十两,折季发放,本季应领六十两。”
队伍里没人动。
周恒抬头,又念了一遍。
“海瑞。”
队伍最后面,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的人走出来。袖口磨出了毛边,补过一回,针脚细密,但线的颜色跟布面不太一样。靴子也旧,左脚那只鞋底磨薄了,走路微微高低不平。
海瑞走到桌前,站定。
周恒看了他一眼。南京官场谁不认识海瑞——不是因为官大,是因为穷。穷到什么份上?几个月前,他买了两斤肉,整条巷子都传遍了,邻居觉得稀奇。
海瑞拿起笔,在册子上端端正正写了自己的名字。
不按手印。写名字。
字是馆阁体,一笔一画,横平竖直。
周恒把六锭银子推过去。五锭十两的,一锭散碎的。
海瑞没有立刻拿。
他看着桌上那三锭银子,站了几息。
周恒以为他要说什么,等着。
海瑞没说话。把银子拢起来放进袖袋里,转身走了。
出了户部大门,日头正烈。六月底的南京热得厉害,街上石板被晒得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海瑞沿着长安街往南走,走了大约两刻钟,到了聚宝门内的一条小巷。
巷子窄,两边灰砖墙,墙根长了一层青苔。
走到底,推开一扇木门。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铰链松了,他拿铁丝绑过,最近又开始晃。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边一间小厨房,西边搭了个棚子堆着劈好的柴。正房窗户纸破了一块,用一张旧文书糊上的,隐约能看见上面的字。
“官人回来了?”
妻子王氏从厨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今天蒸馒头,晚饭就着咸菜吃。
海瑞把袖袋里的银子取出来,放在堂屋桌上。
六锭。
王氏擦了擦手,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
“俸银。这一季的。”
王氏拿起一锭掂了掂,又放下。
“六十两?”
“六十两。”
王氏没吭声。
三十两。以前一整年,海瑞到手的俸银不到三十两。有时候还折成布匹和胡椒,拿到市面上去卖,被牙行压价,实际到手再打个折扣。
去年一年,全家花销十九两。
十九两,四口人。海瑞,王氏,海母,还有小女儿,名海莲,六岁。
海母从里屋出来,拄着一根竹杖。竹杖是海瑞自己削的,用了三年,上面磨得发亮。
“什么银子?”
“朝廷新定的俸禄,涨了。”海瑞把桌上的银子归拢到一起。“娘,往后每季都是这个数。一年二百四十两。”
海母在椅子上坐下,看了银子一眼,又看了海瑞一眼。
“那这钱,能花?”
海瑞顿了一下。
海母不是问够不够花——是问“能不能”花。干净不干净。
“能花。”海瑞答得很平。“这是朝廷明发的俸银,走户部正账,每一两都在册。”
海母点了点头,不再问。
闺女海莲从院子里跑进来,小辫子上沾了一片草叶。六岁的孩子正是闲不住的年纪,方才在棚子后面逮蚂蚱。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