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宅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殷正茂没回头。他跨过门槛,靴底踩在顾绍庭方才站立过的青石板上,那里有几个凌乱的脚印,是刚才顾家人被驱赶时留下的。
夕阳的余晖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荡荡的街面上。三百甲士已经列队完毕,肃立无声。几只木箱摆在队伍旁边,里面是顾家的田契账本,还有一部分金银。大部分沉甸甸的银锭和金叶子,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殷正茂的随行马车上。
他走向自己的马车。车夫撩开车帘。
车厢里,六只紫檀木匣子码得整整齐齐。打开最上面一只,银锭码得横平竖直,每一只底部都打着“顾”的暗记。旁边是几片金叶子,薄如蝉翼。
殷正茂伸手,拿起一片金叶子。很轻。放在掌心,能感受到夕阳透过车窗投下的微弱暖意。
内阁的旨意很清楚:侵占田产,充公归还佃户。多余田产,按市价折算。至于宅子里的银钱细软……旨意上一个字没提。
赵宁也没提。
殷正茂把金叶子放回去,合上匣子。手指在紫檀木的纹路上摩挲了一下。顾家在苏州经营两代,两代人搜刮的民脂民膏,岂是区区田产能抵?这些银子,每一分都浸着苏州农户的血汗。
他掀开车帘一角,看向外面。
钱老爷和刘老爷还缩在对面的屋檐下。两个人缩着脖子,绸衫的下摆被风吹得一掀一掀。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更小的乡绅,脸都吓白了。
殷正茂放下车帘。
“大人。”主簿凑到车边,压低声音,“顾家的账册都封存了。只是……这金银数目,与账面有些出入。”
“出入多少?”
主簿咽了口唾沫。“账面记的是现银三万两,金器首饰折银八千。实际……实际清点出来,现银足有五万两,金器首饰也多出不少。还有几样前朝的古玩,账上没记。”
殷正茂没接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甲胄摩擦的轻响。
“大人,”主簿的声音更低了,“这些东西,怎么报?”
殷正茂抬起眼皮,看了主簿一眼。
主簿的汗立刻下来了。他跟殷正茂不是第一次办差。在广西,在湖广,殷大人手段是狠,但银子……从不沾手。这次不同。顾家的银子堆在眼前,数目惊人,又没有人盯着账目。
“按账面报。”殷正茂开口。
主簿愣了一下。
“田产数目对,归还佃户的亩数对,折算银两的数目对。”殷正茂一字一句,“清点入库的金银数目……也对。”
主簿张了张嘴。都对?那多出来的两万两现银,多出来的金器古玩,去哪了?
殷正茂没看他。他掀开车帘,对车外亲兵道:“去,请钱老爷和刘老爷过来说话。”
亲兵应声而去。
主簿站在原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他忽然明白了。多出来的那些,根本不该出现在任何账目上。它们从一开始,就不算顾家的“财产”。
它们是殷大人清查过程中,“发现”的、“遗失”的、“不知所踪”的部分。
没人会问。顾家不敢问。苏州府衙不敢问。内阁……赵宁或许会问,但他更可能不问。
因为殷正茂知道,赵宁要的是什么。
顾家被连根拔起,南直隶这条线断了。剩下的钱家、刘家,吓破了胆,连夜就会来求见。他们会交出田契,会哭诉悔改,会把吞下去的田产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