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路不在此

九幽体 月小小

月华没有去天璇书院。

那块刻着“天璇”二字的木牌,他收进了怀里,但没有用。

不是因为不想。

天璇书院是大梁第一学府,立院三千年,比大梁国史更久。它的藏经阁号称收尽东境七成功法,它的弟子遍布朝堂和江湖,它的院长“青云剑尊”是半步圣境的绝顶强者。能入天璇,是无数少年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但月华不去。

他在那个黑衣青年转身离开的瞬间,就想明白了。

天璇书院的人看出了他体内有煞气。一个外门执事都能看出来的东西,进了天璇,藏不住。那些院老、长老、甚至院长本人,会怎么看?一个身怀九幽煞气的乞丐,出现在大梁第一学府——是天才,还是隐患?

天璇书院也许会帮他。也许不会。

但月华不习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看别人心情。

黑衣青年说:“你体内的东西,快压不住了。”

这句话是真的。

月华比任何人都清楚。过去一年,九幽煞气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从三个月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到最近——七天一次。每次发作,那股冰冷的力量就像决堤的洪水,从他的小臂冲向全身,经脉像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骨头像被放在冰水里煮。

他每次都硬扛过来,用意志把那头野兽重新关回笼子里。

但每次关回去,笼子都会松一点。

他需要找到控制它的方法。不是天璇书院给他的方法,是他自己找到的方法。

所以他要先走一条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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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离开青阳县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把破棚子里唯一值钱的东西——一块缺了角的铜镜——塞进怀里,用草席把那根木棍裹好背在背上,沿着官道一路往南走。

南边是南疆十八州。

大梁皇朝八十一州,中州最富,南疆最乱。南疆多山多林,魔道宗门盘踞,散修横行,官府形同虚设。那里没有什么天璇书院,没有什么四大家族,只有丛林法则——强者生,弱者死。

对别人来说,那是险地。

对月华来说,那是机会。

他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路过一个小镇,用身上仅剩的三十文钱买了两个馒头和一壶水。卖馒头的老头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乞丐,然后多给了他一个馒头。

月华道了谢,没有多说。

第二天,他走的是山路,遇上了一队商旅。商队领头的见他孤身一人,问他要不要同行。月华想了想,答应了。商队里有个年轻的镖师,一路上总想跟他搭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去南疆。

月华说:“讨生活。”

镖师笑了:“你这长相,去南疆讨什么生活?去天阙城找个妓馆,往那一站,银子自己飞过来。”

月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镖师不知道为什么,后背忽然一凉,干笑了两声,不再说话了。

第三天,商队在一个岔路口分开。镖师临走时回头看了月华一眼,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掏出一把短刀扔给他。

“南疆不太平,拿着防身。”

月华接住短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损得很厉害,刀身有一道浅浅的豁口,但磨得很锋利。不是什么好刀,但比木棍强。

“多谢。”月华说。

镖师摆摆手,打马走了。

月华握着那把短刀,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短刀别在腰间,继续往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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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傍晚,他走到了一座山脚下。

山不高,但雾气很重。山脚下有一条石板路,年久失修,长满了青苔。路尽头隐约能看见几栋灰白色的建筑,像是庙宇,又像是书院。

月华本来想绕过去,但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

灵气。

不是普通的灵气,是那种从地底涌出来的、浓郁得近乎粘稠的灵气。灵气顺着雾气弥漫开来,笼罩着整座山,像一层看不见的纱。

有灵脉。

不是大灵脉,是小的,但足够支撑一个小型宗门的运转。

月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雾气越来越浓,到了半山腰,能见度不足三丈。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响。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来者止步。”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

月华站住了。

雾气中走出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是绿色的,照得他的脸像一块枯木。

老头看了月华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他腰间的短刀上。

“小娃娃,你来这里做什么?”

月华说:“路过。”

老头笑了。他的笑不像笑,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表情,嘴角往两边扯了扯,露出几颗黄牙。

“路过?”老头说,“这条路只通一个地方。你不是路过,你是来找的。”

月华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这是什么地方?”他问。

老头提着灯笼转身,往山上走。

“跟上。”

月华犹豫了不到一息,抬脚跟了上去。

石板路在雾气中蜿蜒向上,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遮天蔽日,只有老头手里那盏绿灯笼的光,照亮脚下三尺的路。

老头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开口:

“你来南疆,是来修行的?”

“是。”

“为什么不去那些大宗门?天璇书院,太上剑宗,随便哪个都比这小破地方强。”

月华说:“大宗门规矩多。”

老头“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规矩多是有道理的。大宗门资源多,天才也多,你不守规矩,有的是人守。你觉得自己是天才能耐,进去就知道,天外有天。”

月华没有接话。

老头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

“你体内有煞气。九幽煞气。”

月华的脚步微顿。

这是第二个人一眼看出他体内的东西了。天璇书院的外门执事看出来了,这个守山门的老头也看出来了。

他忽然对这个地方产生了兴趣。

“你是什么境界?”月华问。

老头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九幽煞气,千年一现。上一次出现,是七百年前,一个叫‘幽王’的魔道巨擘,凭此煞气横扫东境,屠了三个宗门,最后被五位圣境联手镇压。”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月华一眼。

“你比他幸运。你体内的煞气比他当年弱得多,也还没侵蚀你的神智。但你也比他倒霉——他没有煞气反噬的毛病,你有。”

月华说:“你怎么知道我有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