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南京六部,究竟是谁家的天下?

焦芳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发紧,他感觉那道目光像一把无形的刀,从他脸上划过,划开他的皮肤,划开他的肌肉,划开他的骨头,直直地刺进他的心里。

他想躲,但躲不开。他想低头,但低不下去。因为那道目光太沉了,沉到他连低头的力气都没有。

王鏊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背发凉,他在朝中做了几十年的官,见过三位皇帝,经历过无数次朝堂风波。

他以为自己已经练就了一副金刚不坏之身,没有什么能让他害怕了。

但此刻,皇帝这道平静的、审视的、像是在看一件东西一样的目光,让他从骨子里感到恐惧。

因为他从这道目光里读出了一样东西——冷漠,一种居高临下的、对蝼蚁的命运毫不在意的冷漠。

张昇被那道目光看得嘴唇发紫,他想起自己在礼部做了几十年的官,经手的礼仪、祭祀、科举、藩属事务不计其数。

他以为自己是大明的忠臣,以为自己是对得起朝廷的。

但此刻,皇帝这道目光让他忽然不确定了。

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林家的几个子弟,是通过科举进入仕途的。而科举,归礼部管。

许进、屠勋、曾鉴三人被那道目光看得浑身僵硬。

他们站在那里,像三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动弹不得。

他们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福建四林?

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念出这些名字、这些官职?

他要做什么?

他要说什么?

他要把火烧到谁身上?

朱厚照开口了。

“朕今日想问诸卿一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出来的。

那声音里有重量,有分量,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不是质问,不是审问,是询问。但那种询问,比质问更可怕。

因为质问还有辩解的空间,而询问——尤其是皇帝在这种时候、用这种语气、在这种场合下的询问——没有辩解的空间,只有回答的义务。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几百个人的胸腔同时停止了起伏,几百颗心脏同时停止了跳动。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油从烛台上滑落的声音,一滴,又一滴,像是有人在数着秒。

焦芳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帝要问什么?皇帝要问什么?

王鏊的额头上又渗出了新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笏板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没有去擦,甚至没有注意到。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皇帝的下一句话上,因为他知道,那句话将决定很多东西——也许是他自己的命运,也许是朝堂上所有人的命运,也许是大明未来几十年的走向。

张昇的嘴唇停止了颤抖,不是因为他冷静了,是因为他已经恐惧到了极点,恐惧到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御座上的皇帝,盯着那张年轻的面孔,盯着那双深邃的、看不到底的眼睛。

他在等,等那句话说出口。

朱厚照看着他们,然后语气平静地问道:

“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究竟是大明的六部九卿诸司各部,还是他们林氏的六部九卿诸司各部?”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一样。

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几百颗心脏同时漏跳了一拍,几百双瞳孔同时收缩了一下。

那一瞬间,殿内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烛火不晃了,香烟不飘了,连空气都不流动了。

整个奉天殿像是一幅被定格了的画卷,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流动。

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究竟是大明的,还是林氏的?

这句话,不是质问,是诘问。

不是审问,是拷问。

不是在问“林家的人是不是太多了”,是在问——当四个尚书级的官员出自同一个家族,当几十个族人占据六部九卿诸司各部的要害位置,当这个家族通过姻亲、师生、同年、同乡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关系网。

那么这个衙门,还是朝廷的衙门吗?

这个官位,还是朝廷的官位吗?

这个天下,还是朱家的天下吗?

文官队列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那声音很短、很急促,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猛地松开。但很快,那声音就被更大的沉默吞没了。

有人开始发抖,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

那些刚才跟着六部尚书站出来“劝谏”、“求情”的御史们、郎中们、主事们,此刻一个个抖得像筛糠。

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林家的人占了将近一半。

那北京呢?

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有多少人是林家的门生?有多少人和林家有关系?有多少人收过林家的礼?有多少人替林家办过事?

焦芳的脸色从惨白变成了灰白,他是吏部尚书,管着天下文官的选任、考核、升迁、黜陟。

林家的人占据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将近一半的职位,他这个吏部尚书有没有责任?

有。

不管他怎么解释,不管他有没有收过林家的礼,不管他有没有替林家办过事——他是吏部尚书,这件事发生在他任内,他就脱不了干系。

王鏊的脸色从灰白变成了蜡黄,他是户部尚书,管着天下钱粮赋税。

福建的赋税账目、钱粮收支,经过福建清吏司主事林彬的手。

林彬是林泮的族弟,是福建林氏的人。

福建林氏有没有通过这个位置在账目上做手脚?

有没有通过这个位置把朝廷的银子变成林家的银子?

他不知道,但皇帝会信他不知道吗?

张昇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铁青,他是礼部尚书,掌天下礼仪、祭祀、科举、藩属。

林家的子弟通过科举进入仕途,有没有经过他的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