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千双眼睛盯着你的刀

甲士撤净。

人墙散开。有人轻轻把石头搁回地上。有人坐在原处,肩膀一抖一抖的。

妇人抱着孩子走到陈述面前弯腰磕了个头。额头贴泥地停了两息。

然后抱着孩子往隔离带深处走了。

孟方收好短刀走过来,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清点被推散的药材。

走出四步,背对着陈述,声音硬得像在嚼沙子。

“老子是替糜家止损。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陈述没应声。

他坐回铁锅旁。视线无意间扫过张宁攥木珠的手腕。

袖口滑下来半寸。

木珠缺角处那道暗红纹路不在木珠表面了。

渗进了她的皮肤里。沿手腕内侧血管往小臂上方蔓延了将近一寸。

张宁发现他在看。右手迅速拽下袖口盖住。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两人沉默了一息。

陈述没有问。

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满地碎石和被推平的白灰线上。一千多个刚拿石头挡过铁甲的活人正在他身后慢慢坐下来。

呼吸声连成一片。

偏将的重甲步骑消失在尘土中。营地流民各自散开,找干地坐下。

陈述靠着铁锅。他揭开层层布条。

右臂的灰白皮肤越过锁骨。暗紫色纹路在颈侧跳动。五层布盖不住。

张宁蹲在他身侧。她拽紧袖口,掌心贴着膝盖。手腕内侧的暗红纹路渗入皮肉。

周大牛跑过来,停在三步外。

“先生。令骑没走远。”他压低嗓门。“刺史府特使在北面三里扎了帐,盯着我们。”

陈述抬头看北面。

孟方绕到后方。他把一块干面饼塞进陈述脚边的药材箱。

“别饿死在老子值班的时候。”孟方转身就走。

陈述收回视线。换个人收网而已。

半个时辰后。

特使带着四名佩刀随从走进营地。

窄脸,长眉。素色便服,腰挂铜鱼符。步伐稳,脚距匀。带兵底子。

随从散开。封住陈述三面退路。

特使停步,拱手行平辈礼。

“先生替广陵百姓解围。州府感激不尽。”特使语气温和。

陈述单手按着锅沿,没动。

比太守更贪的政敌,装得挺好。

“州府愿派郡医和粮草接管营地。”特使继续说,“先生连日劳顿,请随我回州府暂住数日。”

张宁拇指压上刀镡。周大牛身后的残匪握紧刀柄。

特使随从同时搭上腰刀。

“先生切莫推辞。”特使向前半步。“若不配合,州府也有难处。疫区聚众,散播太平道邪法,这罪名不小。”

给前程,也给死路。

陈述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白灰。他抬高音量。

“糜女郎。那份东西该拿出来了。”

高坡上沉默两息。

“三天前就递到州府了。”糜贞的声音传出。“特使大人没有看到?”

特使眼角跳动。

糜贞走下高坡,手里展开一份帛书副本。

“太守府近三年截留赈灾粮饷的流水。”陈述念出内容。“数额、经手人、去向,笔笔清楚。”

他伸出手指敲了敲帛书。

“落款是糜家商号和三名本地粮商画押。”

特使的视线死死盯住副本。随从的手在刀柄上收紧。

陈述走近特使。

“刺史手里早有这份铁证。”陈述看着对方。“还派你来要我的证词。”

特使没吭声。

“刺史觉得商人的话不够硬。”陈述逼近。“他需要一个受害者。把经济分歧变成残害百姓的死罪。”

“你来找的不是证人。是一把替刺史捅死太守的刀。”

特使喉结滚动。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浑身血污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