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能知前后事,能算天下局!
既然能算天下,难道算不到自己今天会被关进宗人府?
难道算不到东宫的那点肮脏伎俩?
朱元璋像一个坐在棋盘前苦等了半天的绝世棋手。
他已经准备好了最凌厉的杀招,就等着对面落下那枚足以翻盘的棋子。
可现在。
对面的人却突然掀翻了棋盘,直接咽气了!
没有挣扎。
没有反击。
没有惊天动地的翻盘。
这种戛然而止的荒诞感,让这位洪武大帝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甚至是一丝隐隐的挫败。
“他怎么死的?”
朱元璋终于开口了。
声音听不出任何悲痛。
蒋瓛的头贴着地面,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回陛下。”
“微臣亲自查验过尸身。”
“无外伤,无中毒,亦无自缢窒息之状。”
“宗人府的典签大夫报的是……”
蒋瓛顿了顿。
“病逝。”
病逝。
朱元璋盯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他老了,记忆却时常会突兀地倒流。
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洪武二十五年九月的那个下午。
锦衣卫的暗探送来密报。
说那个一向只会哭鼻子、懦弱不堪的吴王殿下,在惊厥醒来后。
第一件事,不是召太医。
不是去太庙哭陵。
而是挺直了腰杆,要纸笔读书。
朱元璋还记得自己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嘴角露出的那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当时觉得,这个孙子终于开窍了。
常伯仁的血脉,到底是硬气。
他以为大明朝多了一根可以指望的栋梁。
可这几年来。
考成法、以工代赈、清查隐田。
那个少年展现出了比他这个开国皇帝还要酷烈的手段和超越时代的眼光。
朱元璋才慢慢惊觉。
那根本不是他的孙子。
那是一个披着朱允熥人皮、脑子里装着另外一个世界的怪物!
他欣慰了两年。
到头来,这份欣慰,竟然是给了一个窃取了他皇室血脉的“东西”。
多么可笑。
多么讽刺。
朱元璋缓慢地闭上眼睛。
帝王,不需要无用的情绪。
既然死了,不管他是神是鬼,这大明朝的变数,就彻底清除了。
这江山,依然安稳地握在他老朱家手里。
“传旨宗人府。”
老皇帝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掌控天下的冷硬与绝情。
“吴王朱允熥。”
“洪武二十七年薨。”
“无子,国除。”
简简单单几个字。
直接抹杀了一个亲王在这世间的所有痕迹。
连个谥号都没有给。
蒋瓛跪在地上,心头猛地一颤。
无子,国除。
这意味着,吴王这一脉,彻底从大明朝的玉牒上被除名了!
“陛下。”
蒋瓛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吴王的丧仪……”
“一切从简。”
朱元璋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直接斩钉截铁地打断。
“不必举哀。”
不必举哀!
不准天下人哭,不准百官祭奠!
这是对一个皇族最彻底的否定和厌弃!
“微臣领旨!”
蒋瓛不敢再多问半个字,重重地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东暖阁。
大殿的门被重新合上。
风雪的呼啸声被隔绝在外。
东暖阁里的灯火依然明亮。
朱元璋没有去停放吴王尸首的偏殿。
他只是低下头。
继续批阅着案头上那堆积如山的奏折。
仿佛刚刚死去的,不是他的嫡亲孙子,而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