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头狼,终于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足足过了三息。

朱允炆才向前迈出半步。

他伸出双手,虚扶了一把。

“四叔,快快请起。”

朱允炆的声音温润,挑不出一丝毛病。

“一路风雨劳顿,辛苦四叔了。”

朱棣顺势站起身。

两人目光交汇的瞬间。

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棣的眼神深邃、隐忍,藏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朱允炆的目光,却犹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经历了朱允熥的刺激,经历了皇爷爷临终前的教诲,现在的朱允炆,早就不是那个只会读四书五经的软弱太孙了!

“皇爷爷走了。”

朱允炆看着朱棣,语气里透着几分帝王的威压。

“朕心里苦。”

“这大明江山,以后还要四叔多多帮衬。”

朱棣再次躬身。

“臣,万死不辞。”

朱允炆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

“四叔的孝心,朕明白,皇爷爷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不过,皇爷爷遗训,丧葬一切从简。”

朱允炆指了指朱棣身后那几十名骑兵。

“按规矩,藩王入京,护卫不得过十人。”

“四叔的人马,就留在城外扎营吧。”

齐泰在后面听着,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冷笑。

进城削兵,这是彻底拔掉燕王的爪牙。

朱棣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臣,遵旨。”

朱允炆笑了。

“十王府已经备好,四叔先去歇息。”

“明日,朕再安排四叔去太庙哭灵。”

……

半个时辰后。

十王府,正堂。

大门紧闭。

朱棣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站在面前的三个儿子。

父子四人,在这个被无数眼线死死盯着的牢笼里,终于团聚了。

没有抱头痛哭,也没有久别重逢的寒暄。

“都还活着,就好。”

朱棣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

他看向站在最前面的朱高炽。

“老大。”

“你在户部这么久了。”

朱棣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

“户部的情况,摸透了吗?”

朱高炽上前一步,微微躬身。

“回父王,基本摸透了。”

“国库空虚,但勉强还能维持。

新君砍了百官的登基赏赐,正在拼命开源节流。”

朱棣放下茶盏。

“林默这个人,怎么样?”

林默。

大明朝的正二品户部尚书,掌握着天下钱粮命脉,更是老头子临终前留下来的纯臣。

朱高炽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张终日面无表情的脸,以及神龛上那半个长满绿毛的烧饼。

“他是个聪明人。”

朱高炽一字一顿,给出了最精准的评价。

“但很怕死。”

“怕死。”

朱高炽看着父亲,语气沉稳。

“他不站队,不结党。”

“他只认皇上的圣旨,只守户部的规矩。”

“儿子在户部大半年,他教了我核算,教了我网格记账,但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半句朝堂上的废话。”

朱棣听完,沉默了片刻。

粗糙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那就好。”

朱棣眼底闪过一抹深邃的算计。

“一个只认规矩、贪生怕死的人,就不是东宫那帮文人的死党。”

“既然他不站队。”

朱棣看着三个儿子。

“那就不要招惹他。”

“更不要得罪他。”

朱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雨幕。

“在这应天府里,所有人都想抓咱们的把柄。”

“既然咱们被困住了,那就只能熬。”

“熬到他们犯错,熬到他们自己乱了阵脚。”

“规矩。”

“就是咱们现在活命的本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