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朝

大殿两侧,文武百官分列如林。

齐泰站在文臣序列里,原本那身整洁的官袍,因为近日在京营校场“督导”修缮,领口处还隐约可见一层洗不净的细细黄土。

他的眼神比这金陵的太阳还要焦灼。

“朕这几日,看了一些古书。”

朱允炆的声音不急不缓,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削藩’的声音。

有人觉得朕太软,有人觉得朕太慢。

齐尚书,你说是吗?”

齐泰浑身一僵,他听出了那语气里的锋芒,却依旧硬着颈子跨步出列。

“陛下!燕王在北平已是司马昭之心!

臣前日所奏之事,字字泣血,皆是为了大明千秋万代啊!”

“‘先斩后奏’,齐大人好大的威风。”

朱允炆猛地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齐泰的眉心。

“朕还没死,这大明的江山,什么时候轮到兵部直接给边将下令,处决一位当朝亲王了?”

齐泰脸色剧变,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地上。

“臣……臣一心为公!”

“好一个一心为公。”

朱允炆冷哼一声,却不再看他,而是环视全场。

“今日,朕不谈削藩。

朕要谈的,是治国之道。

是朕对那些叔伯的——以德怀之,以礼制之。”

这八个字一出,站在一旁的方孝孺眼睛亮了。

作为大明儒学的旗帜,方孝孺最怕的就是新皇走上太祖皇帝那种杀伐太重的老路。

这“德”与“礼”,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方孝孺快步出列,捧着笏板,语气激动得有些发颤。

“陛下英明!圣人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陛下若能以仁德感化诸王,大明之福,万民之福也!”

朱允炆看着这位满面红光的大儒,心中只有一阵冷笑。

书生,终究是书生。

他转过身,语气变得异常冷峻。

“方先生莫急。

朕的这个‘德’,分三步走。”

“第一步,谓之‘先给体面’。”

朱允炆张开双臂,那股帝王的威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朕给周王送银子修书,给湘王送古籍藏书,给宁王拨刀剑马场。

这是朕作为侄儿的孝心,也是大明皇帝给藩王的体面。”

“谁敢说朕不是仁君?谁敢说朕不念骨肉之情?”

“可是。”

朱允炆的语气骤然转寒,原本温润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成了冰碴。

“若朕给了体面,他们却不要体面。

那就走第二步——‘不可则削地’。”

“凡在封地有不法事者,御史巡查,核实一件,削一卫!核实十件,削三城!”

“朕不废你的王号,朕只缩你的地盘。

你手里的兵没了,粮没了,朕依然留你在封地,尊你为王。

这,叫礼法。”

大殿内落针可闻。

齐泰张着嘴,原本到嘴边的劝谏,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

这法子……

比直接削藩还要阴损!

直接削藩是快刀乱麻,容易激起兵变;

而朱允炆这招是温水煮青蛙,拿着大义的名分,一点一点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你还找不到理由反抗!

“那……”

齐泰声音干涩,“若是他们连地都不肯给削,还是要反呢?”

朱允炆缓缓走到齐泰面前,俯下身,在那位兵部尚书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变置其人。”

齐泰猛地抬头,对上了朱允炆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瞳孔。

“若前两步都走不通,那就说明,这位王爷已经不再是朕的至亲,而是大明的国贼。”

朱允炆重新站直身体,声如洪钟,响彻殿宇。

“到那时,朕会派兵,换一个听话的儿子去承袭爵位,或者……干脆绝了那一脉的香火!”

“齐大人。”

朱允炆盯着齐泰,语气中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