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语气平淡。

“至于你说的‘共议’。”

“朕刚才已经说了,朕跟户部已经议了半年了。该议的,都议完了。”

“退朝!”

不容置辩。

不留余地。

朱允炆大袖一挥,直接转身走入屏风之后。

方孝孺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与无力感。

而户部尚书林默正拼命地把脑袋往狐裘的领子里缩。

他亲眼目睹了这场君臣之间的惊天碰撞。

“这帮文官反对的哪里是减税啊……”

“他们反对的是皇帝不听他们的话了!”

林默在心里疯狂吐槽。

他知道,自己连夜整理出的那份减税试点账册,成了朱允炆手里的一把刀。

这把“数据刀”在今日的朝堂上第一次见血,就把黄子澄和齐泰的脸皮给削了个干净。

有实打实的数据撑腰,文官集团那套只会满嘴跑火车的圣人微言,根本就不够看的。

可是。

林默偷偷瞥了一眼跪在地上面若死灰的黄子澄。

他太清楚这帮人的尿性了。

数据只能说服脑子正常的人。

而齐泰、黄子澄这种习惯了在东宫呼风唤雨、如今却发现自己手中权力被瞬间架空的人,根本谈不上什么理性。

被逼疯的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半个时辰后。

奉天门外的夹道上。

地上的积雪化成了泥水,踩上去发出吧唧吧唧的泥泞声。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三人,并排走在这阴冷的宫道上。

谁也没有先开口。

“咋搞。”

黄子澄突然停下脚步。

“江南减税这么大的事,他竟然只跟户部算账,连半点风声都没漏给我们。”

“他连商量都不愿意跟我们商量了!”

齐泰猛地转过头。

“黄大人,你到现在还没睡醒吗?”

“他不是不信任我们。”

“他是根本不需要我们了!”

齐泰压低了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咬。

“他手里有盛庸的兵,有林默的账!他觉得自己把这天下攥得牢牢的!”

“咱们这几个老骨头,在他眼里,就是摆在奉天殿里当吉祥物的泥胎塑像!”

方孝孺一直沉默地听着。

他抬起头,看着阴沉沉的铅灰色天空。

“减税……是对的。”

方孝孺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轻徭薄赋,是仁政。皇上愿意做仁君,大明是有福的。”

“但他……不该这样。没有君臣共治,皇权脱缰,终会酿成大祸。”

齐泰一把抓住方孝孺的袖子。

“方大人啊!你还看不明白吗!”

齐泰的呼吸粗重。

“他今天能绕开朝臣直接减江南的税,明天他...唉...”

“他既然已经不需要我们了,从今天起,我们必须得为自己打算了!”

“否则,到时候咱们连个自保的本钱都没有!”

方孝孺看着齐泰那有些扭曲的脸庞,嘴唇动了动。

他慢慢抽回了自己的袖子。

依然保持着沉默。

三人各怀心事,在这漫长的红墙夹道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