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工匠

“我已经为是铜的问题,铜太软,厚薄不均,打几发就变形。”

他把手按在冰冷的铁铳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根子不在铜,在模子。”

沈师傅转过身,看着李越,眼神变了。

那是一个老手艺人,看到一门新活儿时,才有的郑重。

“李千户,铁模的法子,你教我。我带回应天军器局,以后应天的铳,全都换铁模。”

“图纸已经给了徐将军。今天你再这,可以直接上手。”

李越说完,让人把化铁炉点上。

铁匠铺后院腾了块空地。

孙铁柱把铁模砂箱化铁炉都摆好了。

沈师傅带来的两个打铁匠,跟二狗三墩一起拉风箱。

四个铸铜匠围着铁模,看孙铁柱演示怎么合模,怎么预热,怎么浇。

沈师傅自己蹲在化铁炉前,死死盯着铁水的颜色。

橘红。

偏白。

火候正好。

孙铁柱舀起一勺铁水,稳稳的灌进浇口。

铁水顺着浇道流进模腔,在浇口泛起一圈涟漪。

没炸模,没堵口,铁水走的很顺。

沈师傅的眼珠子,就跟着那勺铁水,从浇口流进去,直到最后一滴都看不见。

“等凉透拆模。”

孙铁柱把铁勺放回炉边。

等铳管冷却的时候,沈师傅让徒弟从车上抬下来一尊应天造的铜铳。

铳管有碗口粗,壁厚快一寸,比铁铳短一尺多。

铳身上没装瞄准的铁片,火门也开的大。

整个铳看着粗笨,但铜质不错,打磨的也细,是好工匠的手艺。

李越把铜铳架上试射架,往铳膛里看了一眼。

内壁光滑,没裂纹。

但管壁厚度,肉眼都能看出来不均匀,左边比右边厚了点。

他让人装了一发药包,打了一发。

弹丸偏了。

三百步外的靶子没事,弹丸打在靶子左边二十步的地上,溅起一蓬土。

“偏了。”

沈师傅说。

“这尊铳在应天试射也偏,偏左。我们调过火药量,换过弹丸大小,都不管用。”

李越蹲下,眯着眼从铳口往里看。

过了一会,他站起来。

“管壁厚薄不均。左壁比右壁厚,火药炸开,力道往薄的那边偏,弹丸出膛就往右跑。不是火药的问题,是铸模的问题。砂模合模的时候,上下模没对正,模腔偏心了。”

沈师傅拿过铳管,自己也看了一眼。

然后,他放下铳管,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沮丧。

是一种折磨了半辈子的问题,终于找到答案的解脱。

“三十年,我铸了三十年铜铳,一直想不通为啥有的准有的不准。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没多聪明,是这模具聪明。每根管子都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尺寸一样,壁厚一样,偏心也一样。打不准可以调瞄准铁片,不会有的偏左有的偏右。”

李越又把铁模的道理说了一遍。

沈师傅又沉默了。

铁匠铺后院的化铁炉烧的正旺。

风箱呼哧呼哧的响。

火星从炉口溅出来,落在湿地上,嗤的一声就灭了。

他站起来,把那尊铜铳推到一边,对李越说。

“李千户,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铁模和瞄准铁片,我在濠州学,学成带回应天。但我还想请你,能不能把铁模铸铳和标准装药这些法子,写成一本书?军器局里的工匠,大多是师父教徒弟,口耳相传。师父死了,手艺可能就断了。我在应天见过太多好法子,没人记下来,最后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