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伤愈

不再是下令的将军,而是喝了酒后,老兵油子之间聊天的散漫。

“李越,你说以后全天下的城墙都按咱濠州的法子砌。这话你跟赵大锤说过没有?”

“说过。”

“那就好。人死了,话没落空。”

汤和又拍开一坛酒。

赵大锤埋在北门外。

坟地选在汴河拐弯的一片高地上,地势高,夏天的水淹不着。

坟头不大,朝东南,能看见城墙上的铳位。

石匠组的人用砌墙剩下的青石给他凿了块墓碑。

碑上刻的字是钱木生亲手写的:濠州石匠赵大锤,至正十五年十月,殁于守城。

碑脚压着一块青砖。

是赵大锤最后砌的那个豁口上换下来的旧砖。

砖上还带着回回炮砸出的裂纹。

李越在坟前站了会儿,把那块旧砖从碑脚拿起来,翻了个面。

背面,他用凿子刻了四个字。

错缝砌筑。

刻完,他把砖重新压回碑脚下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师傅的事,城里还有什么要办的?”他问身边的钱木生。

“抚恤金已经发了。他家里还有个老娘,再城外李家庄。俺让人送了米和银钱过去,他老娘不识字,送信的给她念了一遍汤将军战报里写赵大锤的那段话。”

钱木生的声音停了一下。

“她说,她儿没白死。濠州城墙上还有他砌的墙,她老了走不动了,不能来看,但晓得墙还在就行。”

从北门回来,王二牛还在铁匠铺后院筛铁砂。

他把废铁器砸碎了倒进筛子,双手端着筛子左右晃。

细砂从筛眼漏下去,在地上堆成亮晶晶的小山。

粗砂留在筛子里,倒回铁臼重新砸。

这活儿干的磨人。

砸,筛,再砸,再筛。

一整天下来胳膊酸的抬不起来,十个指头上全是铁屑划出的红印子。

但他没停。

他记着李越的话。

先筛三天铁砂,筛完了才能学拉风箱。

今天是第一天。

铁匠铺里,孙铁柱正在给新铸的铳管刻标识。

他用一把尖头小凿子在尾銎上刻了一行字:至正十五年十月,濠州铁铺,孙铁柱铸。

刻完,他拿油布擦了擦,递到李越手里。

李越对着火光看了一眼,新管的壁厚均匀,内壁光滑。

尾銎上的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卯足了劲,深怕这字哪天给磨没了。

“以后每根管都这么刻。”孙铁柱说。

“铸的好铸的孬,名字刻在上面,万一出了事能找人。万一出了名,也让后人晓得是谁的手艺。”

他搓了搓手上被凿子硌出的红印子,指节粗大弯曲,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干净的铁灰。

他又补了一句。

“赵大锤在城墙上砌的砖是砖,俺在铳管上刻的字也是字。”

“都是记号。”

“他死了,记号还在。”

“俺还活着,刻一个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