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 章池州来客

十一月底,池州来了回音。

不是信。

是个人。

那天傍晚下着雨,细密。

汴河上起了薄雾。

官道被雨水泡软,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

南门哨兵看见他时,那人离城墙已不到五十步。

一个人。

一匹马。

没有随从,没有旗号。

马背上搭着两个鼓囊囊的麻布袋子,裹着油布。

那人穿着灰布僧袍,袖口磨毛了,头上戴个斗笠,雨水顺着边沿淌。

脸看不清。

“什么人?”

哨兵端起弩,吼了一嗓子。

那人勒住马,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火光照出一张五十多岁的脸,清瘦,颧骨高耸。

眉毛稀疏,可那双眼睛却亮的瘆人,全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他身上是僧袍,可骑马的姿势却不对。

双腿紧夹马腹,身体前倾,缰绳握的极稳。

这架势,不像个念经的和尚。

倒像个在马背上渡过了半辈子血腥生涯的悍匪。

“池州彭帅帐下,了空。”

“奉命送铁料样品,求见濠州军器局李正堂。”

哨兵跑去通报时,李越正在火药作坊。

他盯着新一批药包晾干,一听“彭帅”两个字,立马搁下手里的天平。

油布披风都顾不上拿,他直接大步走向南门。

到了城门口,了空已经被哨兵请进了门洞子避雨。

马缰拴在门闩铁环上。

两个麻布袋子卸下来,靠着墙根。

他摘了斗笠,一颗光头剃的青亮。

头顶的戒疤是新烫的,皮肉还泛着红,看样子就是近一两年才补的。

“了空师父。”

李越抱拳。

“我是李越。”

了空合十回礼,眼神在他身上一扫而过。

那眼神,冷静,不露声色,是买卖人看货的眼神。

“彭帅收到了贵府的药材和公函。金疮药用了一批,效果很好。”

“比我们从沿江商队手里买的好,价钱还便宜。”

“彭帅说,礼尚往来。”

“这两袋是池州铁料样品,一袋生铁,一袋熟铁,各五十斤。请李正堂过目。”

李越叫人把麻袋搬到校场。

拆开。

生铁锭的断口灰白,晶粒细密,含硫量极低,是浇铸铳管的好料。

熟铁坯韧性足,适合打铁箍和铳座楔子。

他每样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又蹲下用铁锤敲了两下,听声。

生铁声脆。

熟铁声闷。

两袋都是上品。

“好料。”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铁屑。

“李正堂好眼力。”

了空说。

“这两袋料是池州西山矿今年秋天的新矿,没掺旧料。彭帅的意思,如果濠州合用,价钱可以坐下来谈。”

汤和让人腾了间干净屋子给了空住。

了空把行李搬进去,一个包袱,一串念珠,一把没鞘的旧戒刀。

他把戒刀挂床头,念珠放枕边,然后盘腿再床板上,安静的等着。

第二天上午,汤和在帅帐见了了空。

帐里就四个人。

汤和,李越,林端,冯国用。

了空坐客位上,面前一碗茶没动过。

他背脊挺直,灰色的僧袍在满帐铁甲里,显得扎眼。

可他偏偏神态自在的很。

他说,彭莹玉派他来,因为他是濠州人。

俗家姓周,北门外周家庄的。

至正八年饿的活不下去,跑去池州投了彭莹玉的义军,后来在军中受戒,管粮秣采买。

这次回来,是他出家后第一次踏上故土。

“周家庄没了。”

冯国用开口。

“至正十一年元兵烧的,村子烧的就剩三间房。”

了空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贫僧知道。家里人早就不在了,回来看看故土罢了。”

“我不是来叙旧的。是来谈铁料的。”

李越把两张对比表摊在桌上。

一张是不同产地铁料的性能对比,池州铁,庐州铁,濠州本地回收料,含碳量,含磷量,硬度,韧性,射击疲劳寿命,数字标的清清楚楚。

另一张是濠州军器局的铁料月消耗量和池州铁的预估年采购量。

按铳管月产四根算,每年需要生铁一万两千斤,熟铁三千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