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四十八小时。”我对老许说,语气尽量放平,“不是针对你们。所有新来的人都要隔离观察。医生会定时检查体温。期间吃的喝的我们会提供。”
“明白。”老许把女儿的手牵起来。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半张脸。她穿着一条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连衣裙,脚上的运动鞋大了两号,鞋带系得很紧。她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叫什么名字?”我蹲下来,把矛头铁管放到一边,和她平视。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母亲身后挪出来一点点。
“许小果。”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小果,食堂里有个姐姐叫张海燕,做饭特别好吃。隔离完了之后,让她给你做梅菜扣肉,好不好?”
她看着我,慢慢地点了点头。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很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姐姐——她也会盖毯子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毯子?”
“医院那个姐姐说,这里有个医生姐姐,会给受伤的人盖毯子。”许小果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起了水泡的脚踝,“我的脚疼。”
我蹲在那里,看着这个小女孩起了水泡的脚踝和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连衣裙,沉默了片刻。然后我站起来,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话。
“何秀娟,隔离室需要一条新毯子。毛毯,最厚的那条。”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何秀娟的声音传回来,一如既往的冷静:“收到。毯子三分钟后送到。另外——她的脚踝如果是走路磨出的水泡,不要挑破。到了隔离室我处理。”
老许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颗白色晶核。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感谢之类的话,但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他妻子从背包里掏出半包湿纸巾,蹲下来给小果擦了擦脸上的灰。小果乖乖站着让妈妈擦,眼睛一直看着我,然后问了一句让我差点没站稳的话。
“哥哥,你是这里的体育老师吗?”
“不是。我是学生。”
“可是你那么高。”小果歪了歪头,“周老师也高。周老师是附小的体育老师。他在楼顶上等了好久好久。医院那个姐姐说你们把周老师接过来了——真的吗?”
“真的。周老师在食堂里。昨天吃了梅菜扣肉。”
小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转头对妈妈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很小但语气很坚定。
“妈妈,我们走对了。”
隔离观察室的门关上之后,我在器材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左手臂上的银色皮肤在晨光里微微发热——不是进阶的那种灼烧感,而是一种更温和的、像是在回应什么的热度。我不确定这和小果说的那句“我们走对了”有没有关系,但何秀娟之前说过,觉醒者的身体有时会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中午,唐玲在二楼活动室召开了一次简短的委员会会议。五个部门负责人全部到场——郑海芳、何秀娟、林银坛、陈晓明、张海燕,加上唐玲自己,六个人围坐在乒乓球桌拼成的会议桌前。我是防务部的,郑海芳让我列席,因为我是第一个和老许一家面对面接触的人。
“老许一家的情况吴健仁确认过了。”唐玲翻开笔记本,“许志国,四十二岁,下关客运站的维修工。妻子刘芳,四十岁,超市收银员。女儿许小果,八岁,下关二小二年级。末日爆发后全家躲在家里十一天,靠囤积的米面和桶装水维生。前天家里的食物吃完了,按照吴健仁之前留的路线,从下关走到二高中。”
“路线是对的。”林银坛推了推眼镜,“吴健仁给他们画的地图走的是学府路北段,绕过古城外围,丧尸密度最低。两天两夜走完六公里,带着一个八岁的孩子——这个速度对普通人来说不算慢,说明他们没有在路上遭遇丧尸群。”
“那颗白色晶核我检测过了。”何秀娟翻开她的医疗日志,“普通丧尸晶核,能量密度在正常范围内,没有变异迹象。但有一点值得注意——晶核表面有裂纹,不是外力砸的。根据许志国的描述,他们是在路上遇到一个落单的普通丧尸,他用扳手砸碎了丧尸的头部才拿到的。扳手砸头不会让晶核产生这种裂纹。”
“什么意思?”陈晓明问。
“晶核在被取出丧尸体外之后,如果长时间没有觉醒者吸收,会自然衰变。白色晶核的衰变期大约是七天。这颗晶核表面的裂纹是衰变特征——也就是说,这个丧尸至少已经死了七天以上。但丧尸死后晶核会持续向外散发微量病毒能量。如果这个丧尸在居民区附近死了七天以上,周围又没有其他丧尸来‘回收’它的晶核——那说明那个区域的丧尸密度可能很低。”
“下关北区,丧尸密度低。”林银坛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这个信息比晶核本身更有用。如果下关北区确实丧尸稀少,那里可能还有其他幸存者在家躲着——甚至可能有完整的家庭储备物资。”
“你的意思是再去一趟下关?”唐玲问。
“先不急着去。但可以把下关北区列入下一次侦察目标。”林银坛用马克笔在白板的“外部环境”一栏画了一条虚线,连到北边的下关方向,“老许一家步行六公里没有被丧尸群拦截,这个路线本身就是宝贵的情报。以后如果我们要和北边的基地接触,可以走这条路。”
“说到北边的基地。”郑海芳放下手里的钢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老许说他们在来之前‘听人说’二高中有基地。如果这消息是从医院那三个人那里听来的,那没问题。但他说的是‘路上听人说’——不是医院。他是在走到半路上的时候,遇到了别的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老许原话是什么?”林银坛问。
“他说的是:‘路上听人说二高中有个基地,学生为主,不抢东西,有医生。’我问他‘路上’具体是哪里,他说是在学府路北段一个加油站附近,遇到了两个从住宅区出来找物资的人。那两个人告诉他二高中的情况,还告诉他走哪条路更安全。”郑海芳的指节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问题是——两个从住宅区出来的人,怎么知道二高中的基地情况?医院那三个人是到了我们这里之后才用无线电对外联系过。”
“所以除了医院的三个人之外,还有别的信息渠道把我们基地的情况传出去了。”唐玲放下笔,声音压低了些,“而且传出去的信息里提到了一个关键点:‘不抢东西,有医生’。这个评价太具体了。它说明传出信息的人不只是知道我们存在,还知道我们的特点。这是近距离观察之后才会得出的结论。”
“会不会是古城派出所那次远征被人看到了?”傅少坤从门口走进来——他刚换完老许一家的岗,手上还拿着铁棒,“我们在派出所拿防暴盾牌的时候,一楼窗户是碎的。如果有人从隔壁建筑里看到我们,完全可能。”
“有可能。但那次是夜里,能见度低。而且我们全程没有开手电,行动时间也很短。”林银坛推了推眼镜,镜片在午后的光线里反射出两个小白点,“我更倾向于另一种可能——有人在主动收集各基地的情报。不是针对我们,是针对所有基地。他们把收集到的情报作为交换筹码,在路上告诉遇到的其他幸存者,换取物资或者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