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和何秀娟对视了一眼。何秀娟从他眼神里读出了那个没有说出口的判断——马晓芳十有八九就是那个化名“小马”的民间救援队护士。她不在大理市区的幸存者名单里,因为她在洱海东岸的村子里。军方的搜救范围之前主要集中在古城和下关,洱海东岸大部分地区还没有覆盖到。
“她在哪个村子?”何成局按下通讯器,谢海活已经在频道里等着了。
“说是叫‘鹿卧山’——在洱海东岸,靠近挖色镇。她说那个村子在半山腰上,只有一条土路能上去,丧尸进不来。”陈素珍说,“但她也说村里的药品快用完了,最缺的是抗生素和破伤风抗毒素。”
何成局在通讯器里对谢海活说:“洱海东岸,鹿卧山村。查一下地图,侦察路线怎么走最快。”
谢海活的声音在几秒后切回来:“才村码头出发,快艇四十分钟到挖色镇码头。然后走山路,大概两公里,坡很陡,但弹跳型和速度型能直接上去。”
何成局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和人员。别动队最后一个人还没抓到,安全区仍在二级警戒。但马晓芳的位置信息是有时效性的——如果她的药品用完了,她可能会离开鹿卧山村去别的村子找药,到时候再追踪就难了。而且马千里在军法处已经等了一周多,每天能给他续命的不是军法处的盒饭,是“她可能还活着”这句话。
“安排侦察路线。”何成局说,“明早出发。刘惠珍和谢佳恒随行——一个速度型,一个弹跳型,山地机动最优搭配。”
“我也去。”马千里的声音忽然从通讯频道里插了进来。频率是军法处审问室的有线通讯线路。何成局愣了一下——马千里理论上在押,未经批准不得使用通讯设备。但宋岳显然已经把线路接给他了。也许宋岳一直站在审问室外面,等着这一刻。
“你现在在禁闭。”何成局说。
“我知道。我不是要跟你们一起去——我知道我不会被允许离开禁闭室。”马千里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有某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冒出来的东西,“我想借短波电台对鹿卧山方向发一段民用明语广播。如果她在那个村子里,如果她还有一台能用的收音机,她就能听到。我不需要加密,不需要暗号。我就说一句话。”
何成局沉默了两秒。“你说吧。”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片刻。然后马千里的声音从军法处的有线线路传到了安全区的通讯中心,谢海活把它切换到了民用广播频段。这一小段信号通过安全区的广播塔发射出去,覆盖了整个洱海东岸——挖色镇、鹿卧山村、双廊,以及更远处那些被丧尸隔绝在山间的村落。
马千里说:“晓芳,是我。我在大理安全区,活着。何队长他们明天去接你。如果你听到了,别乱跑,在村子里等着。还有——对不起,离心机的事我该早点做的。”
最后那句话只有了解他的人才能听懂。何成局听懂了——马千里在叛逃之前,在曲靖安全区的“造神”实验室引发了一次离心机爆炸。那一炸摧毁了部分提纯设备,中断了活人培养基的运转,给了他和钱彪逃出来的四十分钟窗口。但他一直后悔没有早点做——早一天,就少一个人被推进离心机室。
广播发出后,通讯室里很安静。谢海活盯着频谱分析仪,等待可能的回信。民用广播频段在末日里几乎是无人区——丧尸不会回话,幸存者的收音机也大多已经没电了。但谢海活说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也值得发。
几秒过去了。一分钟过去了。没有回信。
何成局把通讯器切换到内部频道。“明天侦察鹿卧山,同时军法处继续审问别动队俘虏。最后一个人还没找到。”
“明白。”
傍晚,安全区第三食堂。
张海燕今晚做了大菜——红烧草鱼,就是杨伯早上送来的那条。鱼身剖成两扇,改花刀,下油锅炸到金黄,再用酱油和冰糖慢炖,汤汁收得浓稠透亮。鱼肉嫩得筷子夹不起来,只能用勺子舀。配菜是腊肉炒干豆角、番茄蛋花汤和一大锅洋芋焖饭。整个食堂都弥漫着红烧酱油的焦香味,排队的人从打饭台一直排到了大门外面。
陈素珍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对面是何秀娟,旁边是何成局。肖春龙和郭峰在隔壁桌上比赛谁吃得多——已经比到第四碗了,张海燕站在旁边拿着铁勺,用一种“你们再比我就把红烧鱼换成水煮白菜”的眼神盯着他们两个。郭峰先放下了筷子,认输。肖春龙得意洋洋地举起第五碗,被张海燕一勺敲在碗沿上。
“体脂率零点五。”张海燕说。
肖春龙的第五碗被没收了。
陈素珍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用筷子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鱼是新鲜的,酱油是大理古城末日前的老字号存货,冰糖是从物资调配科的特批物资里拿的。她咽下去之后对何秀娟说:“比巍山的腊肉好吃。”
“巍山腊肉你留了半条给老乡,自己没舍得吃。”何秀娟把番茄蛋花汤推到母亲面前,“喝汤。食堂的番茄是农业组在大棚里种的,今年第一茬。蛋是农业组养的鸡下的——那些鸡是幸存者从下关农场抱回来的,末日前是蛋鸡品种,末日后续上了代。”
陈素珍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的酸甜和鸡蛋的软嫩混在一起,烫得她轻轻吸了口气,但没有放下碗。她一口气喝了半碗,然后抬起头,看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打饭的幸存者、换岗的哨兵、刚下训练浑身是汗的异能者、抱着小孩排队领配给的母亲。广播里唐玲在念明天的天气预报——晴,西南风二到三级,适宜出海和户外作业。
“这就是你们守下来的安全区。”陈素珍放下碗,声音里有一种何秀娟很少在母亲身上听到的情感——不是骄傲,是某种比骄傲更深的认可,“每天有鲜鱼、有番茄、有天气预报。在巍山的时候,我最大的愿望是明天不下雨,因为下雨了山路会塌,伤员就送不上来了。你们这边最大的烦恼是肖春龙体脂率涨了百分之零点五。”
何秀娟没有说话,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块鱼肉夹到母亲碗里。
何成局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他知道这种平凡的晚餐是多么脆弱——别动队还有一个人在外面,曲靖的归巢计划还在运转,孟凡生的五阶感知随时可能突破昆明战区的防线。但此刻,他把这些担忧都放在了餐盘边上,认真地把每一块鱼肉嚼碎了咽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晚饭后,何成局走出食堂,站在门口吹着洱海方向吹来的晚风。南风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湖水和泥土的腥味,混合着食堂飘出来的食物残香。
唐玲的声音从广播里准时响起,音质因为下午刚修好的功放而变得格外清晰。
“安全区晚间播报。今日渔获总量突破一百五十公斤,创本月新高。农业组大棚番茄进入第一茬收获期,预计可供应食堂一周。医疗站何医生母亲陈素珍医生已于今日顺利抵达安全区,她将加入医疗站外科组,与林若雪医生、秦淑梅主任共同组成安全区三级医疗体系。陈医生在短波中对女儿说的第一句话是‘瘦了’——在此特此通报张海燕部长,请酌情增加何医生的伙食配给。”
食堂里传来一阵笑声。何成局听到肖春龙的声音最大——这家伙笑得连第五碗饭被没收的怨气都消了。
唐玲的声音还在继续,语气忽然从轻松的日常播报切换到了更正式的语调:“以下是一则特别寻人启事——请洱海东岸鹿卧山村及周边地区的幸存者注意收听。大理安全区正在寻找一位化名‘小马’的女性民间医疗人员,年龄约四十岁,右手虎口有烫伤疤痕,会说大理本地话。如有知情者,请通过民用短波频段CH06联系安全区通讯站。此寻人启事将在每晚八点准时重播,直到收到确认为止。”
何成局靠在食堂的门框上,听着唐玲把寻人启事念了两遍。他知道这条广播大概率会被洱海的风吹散在山谷里,被废弃村落里生锈的收音机天线接收,但没有人会回应——因为电池早就没电了。但唐玲还是念了。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对着整个洱海喊话。
然后他想起了马千里在军法处审问室里说过的话——我老婆以前也是这么打针的。她跟何秀娟一样,打针不疼。
如果明天在鹿卧山村找到了马晓芳,他要把这句话转达给她。
夜幕完全降临,安全区的探照灯准时亮起,光柱在围墙上缓慢扫过。何成局走回宿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医疗站时,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陈素珍和何秀娟的影子重叠在窗帘上,分不清谁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