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行人已经围了上来。有人在骂驾驶员,有人在喊叫救护车,有人蹲下来查看程真儿的伤势。几个巡捕听到动静也从不远处的岗亭跑了过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法国巡捕用生硬的上海话喊道。
赵简之像个义愤填膺的路人一样指着王麻子嚷嚷:“这个混蛋喝醉了开卡车,把路边这个女的撞昏过去了!你闻闻他身上,满嘴酒气,活该枪毙!”
法国巡捕上前闻了一下,皱着眉头骂了句法语脏话,然后掏出手铐把王麻子铐了起来。
“叫救护车,”巡捕对同伴说。
五分钟之后,一辆挂着红十字标志的救护车呼啸而来。
赵简之趁着巡捕们忙着处理现场和审问王麻子的空档,挤到了担架旁边。程真儿依然昏迷着,额头上有一道擦伤,渗出了一点血,但看起来伤势并不严重。
“送仁济医院!”他对救护人员喊,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往对方手里塞,“我是她的邻居,我认识她的,开咖啡馆的陈老板。送最好的医院去,做最全的检查,全套!钱不是问题!”
救护人员看了看钞票的厚度,二话不说把担架抬上了车。
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五十米之外穿灰色风衣的男人。
他站在弄堂口的阴影里,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一辆醉驾的卡车,一个被撞晕的女人。一群围观的路人,巡捕,救护车。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了一部微型照相机,拍了两张照片之后,转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仁济医院急诊室。
程真儿被推进来的时候,值班的护士还在打瞌睡。一个矮胖的中年医生从里间走了出来,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眼神平静得不像是被临时叫来的。
“什么情况?”周德海问。
赵简之跟在担架后面进来,低声说了八个字:“车祸送来的,需要洗胃。”
周德海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他挥了挥手让护士把闲杂人等清了出去,然后拉上了急救室的布帘。
“准备洗胃器具和百分之五的碳酸氢钠溶液。”他对护士下令,同时把听诊器放在了程真儿的胸口上,“再准备两瓶生理盐水和一支利尿剂,要最大剂量的。”
护士虽然觉得奇怪,一个车祸伤员为什么要洗胃?但看到周大夫的表情,也没敢多问,赶紧去准备了。
十五分钟之后,程真儿的胃被彻底清洗干净。周德海又让护士挂上了盐水和利尿剂的点滴,加速血液循环稀释可能被吸收的毒素。整个过程快速、安静,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赵简之站在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抽烟。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通往后楼梯的门,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冷风。
他听到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但他听出来了。
郑耀先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大衣,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上粘了两撇假胡子,活脱脱一个来医院陪床的中年男人。他从后门走了进来,路过赵简之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对视,只是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推开了急诊室的门。
布帘后面,程真儿躺在窄窄的铁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擦伤已经被包扎好了,手臂上插着两根针管。她的呼吸很平稳,是洗胃之后陷入的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