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提着铜壶从屋里出来,壶嘴腾腾地冒着白气。
他走到葡萄架下,先将石桌上的几盏茶碗摆正,又用一块干净布擦了擦碗沿,这才拎起铜壶,将滚水依次注进去。
水注得很细,从高处直直落下,在碗底打个旋,将茶叶冲得上下翻动。这手冲茶的功夫,一看就是练过的。
茶香很快漫开来。
铁观音的香气不算霸道,带着股清幽的兰花香,混着后院清晨未散的雾气,闻着倒也提神。
老刘给三人各斟了七分满,又用茶巾把石桌周遭的水渍擦干,这才将铜壶放在炭炉旁,退到廊下,寻了只小竹凳坐下。
他坐得很规矩,像一尊经年累月摆在佛龛前的旧木雕。
苏浩用余光扫了他一眼。这老兵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多余动作,就那么在廊下坐着,眼睛半睁半闭,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寐。
但苏浩敢断定,方才梁仲樵与他说话时,这老刘的每一根神经都醒着。那是一种经年养出来的战场本能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甚至苏浩敢肯定,真要是他有什么异心想要对梁先生动手,这老兵能够瞬间做出反应。
虽说苏浩觉得哪怕如此,自己也能凭借更好的身手和反应,后发制敌。
梁仲樵端起茶盏,指腹贴着细瓷,也不急着喝。
他先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用杯盖轻轻刮了刮浮在汤面上的茶沫,刮一下,停一下,刮到第三下,才抿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像在让茶汤在舌尖上慢慢滚过。
“小苏啊!”
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满足,“你的事情,小赵都跟我说过了。不错,不错。年纪轻轻,能一步步走到军情处组长的位置上,还办了几件干净利落的日谍案。
这在南京城里,不多见啊!”
闻言苏浩微微欠了欠身,神色恭谨:“先生过奖。晚辈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几桩案子,也都是上峰指挥得当,同僚们肯拼命。晚辈可不敢贪功。”
梁仲樵摆摆手,笑了一声:“在我这儿,就别来这套虚的了。你们军情处里,懂人情世故的不少,但这么会办事的,可就少之又少了!
小赵看人很挑,他既肯带你来,说明你身上有他看得上的东西。”
苏浩没有接话,只是又微微低了低头,态度仍旧恭而不卑。他端着茶盏,也用杯盖轻轻拨了拨茶沫,小口呷了一下,才道:“老赵对晚辈一直多有提携。这份情,晚辈记在心里。”
他这话说给梁仲樵听,也说给坐在另一侧的赵卫国听。
老赵像没听见似的,只是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浩心里有数,今天这趟门,绝不像老赵嘴上说的拜会拜会那么简单。从他俩在鼓楼大街碰头,到走这一路,老赵的兴致都不算高,话也比平日少。倒不是提不起劲,而是像在心里揣着件什么事,一直没琢磨好怎么开口。
现在看这架势,苏浩已经品出点味道来了。
“不过小苏啊,你可能还不知道.....”
梁仲樵将茶盏往石桌上一搁,身子慢慢靠进竹椅里,那双半眯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目光像,“让你今天来走这一遭,不是小赵的意思。是我让他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