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夜灯下的毛笔字

日头彻底落了下去。

清河村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气里。

顾伯礼肩上扛着换来的几把糙米,走得脚底发沉。

十五里山路,对一个常年不干农活的读书人来说,确实是个苦差事。

他时不时偏过头,打量身旁迈着短腿的顾辞。

“辞哥儿。”顾伯礼停下脚步。

他把麻袋换到另一个肩膀上,搓了搓粗糙的掌心。

顾辞仰起脸。

“大伯有话要说?”

“那南边来的牲口贩子,也是个不经心的。”顾伯礼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了几分试探。

“连着翻两回车,这买卖还怎么做。”

顾辞眉眼弯弯,浅浅笑出声来。

“兴许是嫌县城的石板路太滑。”

顾伯礼噎住了。

他看着侄子那张白净的脸,总觉得这孩子变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你莫要觉得银钱好赚,就生了怠惰之心。”顾伯礼摆出长辈的款。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咱们顾家虽然眼下艰难,但骨子里是读书人的门第。”

“你年纪小,切不可被那些黄白之物迷了眼。”

顾辞垂下眼帘,做出一副受教的模样。

“大伯教诲得是。”

“侄儿只是看奶和娘太过辛苦,想帮家里出分力。”

顾伯礼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顾辞的脑袋。

“难为你一片孝心。”

两人继续赶路。

顾辞在心里暗自摇头。

大奉朝这重文抑商的风气,真真是把人的骨头都给熬软了。

肚皮都填不饱,还端着君子的架子。

若不是为了科举特权,他真想拉个商队去做买卖。

可这世道,没有功名护身,家财万贯也是任人宰割的肥羊。

薛家贵为首富,薛明阳在书院里还不是被一个县丞的侄子指着鼻子骂。

唯有读书。

唯有借着那些千古名篇,砸开大奉文坛的大门,才是唯一出路。

进到院里,天已经黑透了。

庖厨里亮着微弱的火光。

王氏正往灶膛里添柴,见到顾伯礼和顾辞平安归来,赶紧站起身。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走到顾辞跟前。

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儿子没少块肉,王氏这才松了口气。

晚饭依然是野菜糊糊。

只因掺了点前几天剩下的肉汤,那股油星子飘在碗沿,惹得人直咽口水。

饭桌上没人说话。

只有筷子刮擦陶碗的轻微响动。

顾辞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完,将缺了口的陶碗端端正正搁在木桌上。

“奶,爹,大伯。”

他的声音不高。

堂屋里却一下安静了下来。

顾念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绿色的菜叶子。

大伯母李氏的手停在半空,一勺糊糊差点洒出来。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碗,眼皮掀了掀。

“何事。”

“我想认字,想学写字。”

顾辞直视着老太太的眼睛,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可撼动的分量。

这要求落在穷苦农家,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买纸买墨的钱,足够一家人喝上一个月的糙米粥。

顾仲义皱起眉,立刻放下手里的筷子。

“胡闹。”

“你尚未开蒙,连《千字文》都不曾上学堂读过,急什么。”

“这世上做学问,讲究个循序渐进。”

“不把圣人经典背得滚瓜烂熟,提笔也是鬼画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