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文翰的诗稿

休沐的日子总是过得极快。

顾辞辞别了家人,坐着薛家的青帷骡车原路返回县城。

西跨院的那间厢房依旧安静。

案头的笔墨纸砚摆放得整齐划一。

薛明阳早早就在院门外探头探脑,手里还端着一盘新洗的秋桃。

他现在对顾辞是彻底服气了。

不仅是因为那几封情书让他在沈涟漪面前赚足了面子。

更因为顾辞教他的那些糊弄亲爹的学问,实在太好用。

白天的日子渐渐有了固定的章法。

清晨伴读,耳房旁听。

散学后回府,顾辞会先花半个时辰给薛明阳梳理当天的讲义。

他讲得透彻,专挑应对考试的关窍说。

薛明阳听得懂,背得也快。

剩下的时间,便全归了顾辞自己。

薛万堂拨给薛明阳买书的那三十两银子,被花得一文不剩。

薛家书房里多出了整整两面墙的经史子集和当世名家诗文汇编。

夜深人静时,顾辞便会点起一盏油灯。

他坐在宽大的酸枝木书案后,翻开那些散发着墨香的线装书。

大奉朝的造纸工艺极好。

那些上等的澄心堂纸,摸在手里犹如婴儿的肌肤。

可纸上的文字,却让顾辞有些想笑。

他用了整整五天的时间,翻阅了十几本大奉当世文坛泰斗的诗集。

又仔细研读了青州府历年院试的拔萃文卷。

他终于摸清了这个时代的文学水位线。

大奉朝立国五百年。

前朝末年的那场战火,烧毁了太多的典籍。

太祖皇帝马上得天下,为了安抚天下士子,定下了重文抑武的国策。

但也正因为如此,科举成了一条独木桥。

所有的读书人都把心思花在了八股制艺上。

诗词歌赋反而成了一种附庸风雅的点缀。

没有了盛唐那种包容万象的胸襟,自然孕育不出李白杜甫那样的绝世天才。

顾辞在油灯下,用蝇头小楷在宣纸上列出一张时间线。

他把大奉朝的历史进程,与自己前世记忆中的华夏历史做了一个对比。

他发现这个世界的历史,在魏晋之后就发生了一个不一样的拐点。

那个原本应该开启大唐盛世的节点,被一场旷日持久的诸侯混战所取代。

直到五百年前,大奉太祖横空出世,扫平六合。

这段空白期,导致了严重的文化断层。

那些被世人追捧的绝美诗篇,多是些无病呻吟的辞藻堆砌。

讲究平仄对仗,讲究用典生僻。

却唯独缺少了一股子直击人心的气骨。

顾辞把那张写满时间线的宣纸凑到油灯前,看着它化作一团灰烬。

他不需要去探究这个世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规则对他有利。

清河县文坛也有一个有趣的现象。

那个县丞的侄子赵文翰,每次在书院诗会上的习作,都会被同窗们争相传抄。

甚至连县城里几家大书坊的老板,也会派人来讨要抄本,刻印后装订成薄册售卖。

因为赵文翰确实是鹿鸣书院同辈中写得最好的。

顾辞特意从薛明阳的书箧里找出一本赵文翰的诗集。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行行看过去。

字句确实工整。

引经据典也算得上熟练。

但这种所谓的最好,放在顾辞前世的知识体系里,大约只相当于南北朝后期的宫体诗水平。

靡靡之音,柔弱无骨。

顾辞合上诗集,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他心里有底了。

在这个世界,根本不需要拿出李杜苏辛那些光芒万丈的千古绝唱。

只要随便抛出几首初唐四杰的作品,甚至哪怕是陈子昂的一首短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