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但愿人长久

薛明阳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台下那些脑袋,落在东边天际。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

他深吸一口气,念出了小序。

“丙辰中秋,登文昌山,对月怀远,作此篇。”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台下的议论声还没完全收住。

第二句落下来,好几个人同时闭了嘴。

把酒问青天。

五个字。

不是对着月亮叹气,不是望着天空伤感。

是端起酒杯,直接朝老天爷发问。

台下第四排一个年轻秀才手里端着茶碗,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

旁边的同伴推了他一把,他也没反应。

“不知天上楼阁,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这三句出来,台下彻底安静了。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的,全闭了嘴。

我欲乘风归去。

想飞到天上去。

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飞上去之后呢?

太高了,冷。

韩秀才手里的茶碗端到半空,忘了喝。

嘴唇动了动,无声地把那五个字重复了一遍。

高处不胜寒。

他考了三次乡试,三次落榜。

每一次都觉得差一点就够到了。

可够到之后呢?

站在更高的地方,就不冷了吗?

方秀才扭过头来,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彼此眼底的震动,藏不住。

薛明阳的声音还在。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台下好几个人同时吸了口气。

一个人在月光底下,跟自己的影子跳舞。

何似在人间。

天上再好,哪比得上人间。

台下第二排,一个穿着青衫的中年秀才搁下手里的笔。

他原本在悄悄记录赵文翰那首诗,这会儿笔尖的墨汁滴在纸上,洇开一团。

他看都没看。

薛明阳没给任何人消化的时间。

下阙跟着来了。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九个字,三个画面。

月光转过楼阁,低低照进窗户,照着一个睡不着的人。

薛明阳念到“照无眠”的时候,嗓子哑了一下。

他想起去年冬天。

父亲遇劫的消息传回来,他在院子里站了一宿。

那晚他也是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台下第三排,一个鬓角全白的老秀才抬起了头。

五十六岁了。

二十年前离家赶考,妻子病故的消息传到省城的时候,他正坐在考场里答卷。

不应有恨。

月亮不该有什么遗恨。

可你为什么偏偏在分别的时候才圆呢。

老秀才的眼睛红了。

他身边那个四十出头的举人也没好到哪儿去。

举人低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袍角,一声不吭。

他家老母今年七十二了。

他在外做了八年幕僚,今年中秋还是没能回去。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这三句念完,场上没有一个人在说话了。

呼吸声都轻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十二个字,天底下所有的遗憾都写尽了。

此事古难全。

自古如此,谁也逃不掉。

赵守拙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没送到嘴边。

眉心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

是被这十二个字压住了。

他做了十几年学正,见过无数篇写月亮的诗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