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但愿人长久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

“你听他说的,不像假话。”

“去年薛万堂遇劫,整个清河县都知道。他说因此事触动写出此词,倒也合情合理。”

“可这水平……”

“你想想他上月那首秋月。月从沧海上,光共此时生,那首也是思念父亲。一脉相承,说不定人家是真开窍了。”

周秉文抬了抬手,台下收了声。

“来,把方才念的写下来。”

薛明阳走到书案前。

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往下写。

这三天他把这首词抄了不下五十遍。

字不算好看,但笔画完整,没有错漏。

写完,周秉文拿起词稿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递给旁边的李助教。

“挂上去。”

李助教双手接过,快步走到石台中央那面白板前,端端正正挂了上去。

白纸黑字,月光和灯笼映着,清清楚楚。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去。

有人站起来,走近几步,仰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念着念着声音就低了。

到最后一句,不念了。

转过身,对旁边的人说了句。

“今日头筹,没悬念了。”

赵文翰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那种空白,比愤怒更扎眼。

角落里。

老桂树下。

陆正明手里那串木珠已经停了很久了。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那轮中秋的月亮。

老常站在身后,大气不敢出。

跟了老爷三十年。

见过老爷在朝堂上拍桌子骂宰辅。

见过老爷在御书房通宵修书,一壶浓茶喝到天亮。

但从没见过老爷这副模样。

陆正明的眼眶是红的。

五十岁的人,前朝太子太傅,在承天门外跪过三天三夜的倔老头。

眼眶是红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心里那串盘了十几年的木珠。

珠子上的包浆映着月光,润润的。

“老常。”

“老爷吩咐。”

陆正明没有吩咐什么。

他把木珠收进袖口,又抬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那首词。

隔得太远,字迹看不真切。

但不需要看了。

每一个字都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这首词不是那个薛家少年写的。”

老常一愣。

“老爷怎么知道?”

陆正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起矮几上那只粗陶茶碗,茶早就冷透了。

他还是喝了一口。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他低低念了一遍这三句。

“当年老夫辞官南归的那天晚上,也是中秋。”

“站在承天门外回头看了一眼皇城。”

“满脑子想的,就是这个意思。”

“想回去,又怕回去。”

“高处不胜寒。”

陆正明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老夫想了三年,都没能把这五个字写出来。”

“一个十四岁的商户子弟,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老常低着头,不敢接话。

陆正明将茶碗搁回矮几上。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人群,找到了学生席后方那个穿粗布短衫的小书童。

月光底下,那孩子低着头,面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周围所有人都在议论、赞叹、拍案。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局外人。

陆正明看了很久。

“三十年。老夫在翰林院修书三十年。”

“从来没有一首词,能让老夫如此失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