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条英机看完那份情报,心头猛地一松,像一位在万丈深渊边缘行走良久的人,突然发现脚下多出了一条狭窄的、却足以容身的岩脊,千斤重担此刻才稍稍松动一点。
他本能的将肥胖的身躯深深陷进皮椅中,喉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不是因为久坐肢体僵硬带来的疲惫,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释放出的一丝缓解。
没想到密支那这个缅北小城给了自己喘息空间。
那座远在东南亚的、被丛林和泥水浸泡的孤岛,那座他几乎已经准备放弃的边缘战场,此刻却像一枚关键的棋子,死死卡住了中美联军的咽喉。缅甸战事正处于胶着——丸山房安和水上源藏的报告虽然充斥着悲观,但“胶着“本身就意味着拖延,意味着消耗,意味着重庆政府那台本就锈迹斑斑的战争机器,无法从南方获得一滴燃油、一发炮弹。
他很清楚,目前只要继续堵死这条线,重庆政府一旦崩溃或者同意媾和——那个“媾和“不是投降,而是体面的停战,是蒋介石在绝境中可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美国人轰炸本土以及将来驱使中国军队登陆本土的战略就将破产。没有了中国大陆的基地,B-29就得从遥远的马里亚纳起飞,航程加倍,载弹量减半;没有了中国军队作为炮灰,美国人就得用自己的血肉去填日本海滩的火力网。他深刻的意识到,拖延一分钟都意味着一分钟的可能性,他需要这份以死相搏的“胶着”,尽管他明白其中的代价,但这是目前最好的状态了。想到这里,他原本紧绷的神经再次稍稍舒缓。
他一刻不曾停止算计的大脑此刻转向了另一个人。他觉得如今看来,辻政信那个斗转计划还有点希望。
那个瘦小的、眼睛里总是闪烁着阴谋光芒的参谋本部作战课长,那个在瓜岛坑杀了数万日军、在缅甸又不断兴风作浪的“神风参谋“,他的计划虽然疯狂,虽然不计代价,但此刻却成了东条英机手中唯一一张还有希望的牌。斗转计划的核心,正是以中国的持久战场拖垮美国的耐心,以密支那的死守换取战略转机。也能给自己和仁科芳雄团队争取时间——那个“时间“是宝贵的,是按月、按周、甚至按天计算的。仁科芳雄的回旋加速器每多运转一天,那半吨铀矿石每多提纯一克,帝国就多一分翻盘的可能。
这个秘密武器在伴随整个战争机器一道,争分夺秒,只要比美国人快一分钟,就有一分钟的生死玄机被把控的可能性。
他的思维再次回到密支那那边。
缅甸方面军跟中国派遣军不能动。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在他脑海中反复灼烧,最终固化成一道不可动摇的铁律。一动则全局崩,塞班岛丢了可以再夺,英帕尔败了可以再攻,但如果让重庆喘过气来,让驼峰航线重新畅通,让B-29的炸弹雨再次落在本土,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于是,东条英机明白是该做项决定的时候了,决意头痛先医头,孤注一掷再豪赌下去,或许会拉开一道口子,获得意想不到的胜算天机。他缓缓站起身,这次肥胖的身躯真因为久坐而实实在在有些僵硬了,他有点困难地扶着桌沿,像一位从泥沼中拔出身子的巨人,慢慢挪到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前,铺开一张印有菊花纹章的宣纸,提起一支狼毫笔,亲自蘸墨拟信。笔尖触到纸面的瞬间,墨汁因为用力过猛而微微晕开,像一滴黑色的血在白色的纸张上蔓延开来,带着一种夸张而肆虐的张狂感。
他要告诉寺内寿一,取消前封电令安排——那道刚刚才发出去、让第35军增援塞班岛的命令,此刻成了一纸废文。墨迹在纸上龙飞凤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跋扈:“塞班岛之防务,由海军全力承担,南方军务必确保菲律宾及缅甸防线之完整,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而后,又让畑俊六命令田中久一仍照原计划行事——那个盘踞在广东的第23军司令官,他的部队正准备秘密西进,配合一号作战的大棋局。关东军也不动——那是帝国的最后底牌,是防止苏联从北方扑来的盾牌,哪怕太平洋上的岛屿一个个沉入海平面,那十个师团也必须像钉子一样钉在满洲的雪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