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贤街,娄公馆。
娄家如今的住宅是因其特殊贡献,当初上面特批留下来的,包括那辆伏尔加轿车也是如此。
能享受这个待遇的党外人士并不算多。
这是一栋中西合璧式的二层小楼,外墙贴着浅灰色的花岗岩面砖,
门前有一道弧形的车廊,廊柱上爬满了紫藤,虽已是深秋,藤蔓还是绿的,只零星几片叶子泛了黄。
院里的花园修整得齐齐整整,几株月季还在开着,红白相间,衬着修剪成球形的冬青,透着一股和四合院完全不同的精致劲儿。
娄晓娥回来时,娄振华、谭雅丽夫妻俩,娄超、赵秀夫妇都在客厅里坐着。
娄振华靠在单人沙发上翻报纸,谭雅丽在旁边织毛衣,竹针在她手里一进一出,发出细细的摩擦声。
娄母和赵秀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
见她红着眼睛、神情怏怏不乐地推门进来,本来闲聊的一家人纷纷住了口。
谭雅丽放下手里的毛线活,站起身来迎上前去,拉起女儿的手关切问道:
“晓娥,不是去找小张了吗?
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说今儿他们院里吃烧烤,怎么哭了回来?谁给你委屈受了?”
娄超皱起眉头,把手里的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声音沉了几分:
“那小子欺负你了?”
他比娄晓娥大好几岁,从小就拿这个妹妹当宝贝,见不得她受一丁点委屈。
娄振华闻言微微皱了皱眉,把报纸折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女儿。
如果还没怎样,张池就开始欺负自家女儿,那这门亲事真得画个问号了。
大家没想到的是,娄晓娥听到这番话后竟生起气来。
她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眶瞪着娄超,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但语气里的认真和急切一点都不含糊:
“你胡说什么呀?池子他那么好——你怎么可以这样说他?
他从来没有欺负过我,是别人欺负了我,他替我出的头!”
她其实不会吵架,在家里从小被宠着让着,连句重话都没对人说过。
但为了张池,她也会生气,也会质问。
见这状况,一家子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场误会。
娄超往后靠了靠,气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道:
“小妹,那小子这么好,你怎么哭着回来了?
是谁欺负了你,他又替你出了什么头?”
娄晓娥白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娄振华,认真地问道:
“爸爸,和我结婚,会对池子有太大的影响吗?
我们家是资本家,他是工人出身的干部——会不会因为我,耽误了他的前程?”
娄超低头看了看脚上锃亮的皮鞋,拿手指弹了弹裤腿上的灰,嗤笑了声道:
“有影响——他家烧八辈子高香,攀上高枝了。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娶到娄家的千金,那是他祖坟冒青烟。
耽误前程?抬高前程还差不多。
你问问爸,这些年帮了多少人——”
娄晓娥大怒,转过身来瞪着娄超,声音都高了八度:
“大哥,池子用得着攀谁的高枝?他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的!”
娄超脸上一阵臊红,猛地坐直了身子,怒声道:
“小妹,大哥这还不是怕你吃亏,受委屈?”
娄晓娥冷笑了一声,她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平时在家里她从不跟人争执,可今天张池为了她扇了贾东旭耳光、揪了贾张氏的脖领子,她要是连替他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那还怎么当他的媳妇。
她昂着下巴,一字一句地说道:
“池子是凭自己本事,从农村进的城,当上了医生。
现在他的名声都传到前门大街了,谁不夸他一声仁义?
对了,他还是靠自己考上的中专——一个农村孩子,自己考学,自己拜师,自己攒钱买书学医。”
客厅一片安静。
看着张牙舞爪护鸡崽一样的女儿,娄振华心里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笑意压了下去,问道:
“你怎么这么问?是张池跟你说了什么?他嫌咱们家的出身了?”
娄晓娥便如实地将王主任和张池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她记性好,虽然心思单纯,可张池说的那些话她一字不漏全记在了心里。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掉了泪,拿手帕擦着眼角,声音哽咽道:
“爸爸,和我结婚,会害了张池吗?要是会害了他,我——”
后头的话她没说出来,但意思谁都明白。
娄振华听完女儿所述,心里很是满意。
他把茶杯搁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温和而笃定:
“你看看,又多想了、误会了吧?
张池如果并非真的只想专注做一个医生,而是想升官发财,那他这会儿已经在港岛了。
宁家都已经把一切安排好了——保健医生的名额,港岛分社的编制,全都板上钉钉了。
可他依旧选择为了家人留下来,说明他这个人是真的重情重义。”
娄振华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小张这么年轻,医术这么高明,他为什么愿意免费给街坊四邻看病?
除了觉悟高,就是因为他想通过大量的临床实践,提高他的医术水平。
由此可见,他是一个非常纯粹、也非常有理想的人。
所以,他并不是在哄你,而是真的不在意成分问题——只想做个为百姓看病的好大夫。
嗯?你刚才说,你们已经说到结婚的事了吗?
正好,我托人给他运作科员干部的事也差不多有眉目了。”
娄晓娥红着脸,拿手帕擦了擦眼角,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但已经掩不住那份欢喜了:
“爸爸,是张池提的——他让我回来跟您说,请爸爸务必不要再去走动帮他提副科了。
他很感激您的好意,但确实不需要。
他说他明白爸爸的心意,只是他就想脚踏实地地当好一名医生,级别高低对他来说不重要。
他还说,您现在去帮他运作,反而会让他被人说闲话——
二十岁的副科,全轧钢厂都会盯着他,他还没那么大本事坐稳那个位子。”
娄振华一时有些头疼。
这个女儿已经是一片天真烂漫、不知世务了,怎么看上的女婿也这么——淳朴?
旁人求都求不来的升迁机会,他倒好,主动往外推。
可转念一想,能推掉副科的人,才说明真不是贪慕富贵之辈。
他心里对这个女婿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这边娄晓娥已经转忧为喜,抱着母亲谭雅丽的胳膊,靠在她肩膀上,喜滋滋地说道:
“他还说,他师父一家会出面来提亲。
我让他要快一点,因为哥嫂一家要去粤省了——我希望哥在的时候就能结婚。
他同意了,说这两天他师父就来上门。
不过街道王主任说了,现在是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搞大建设时期,不让我们大肆操办。
池子说,那就家里人一起吃顿饭,举行个简单的革命仪式。
等将来国家富强了,他再给我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嘻嘻。”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
娄超脸色也好看了不少,靠回椅背上,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这还差不多。小妹,婚礼不大办的话,那哥的贺礼也得缩水哦——
本来打算给你们买一对梅花表的,现在嘛,一瓶西凤酒加一匹布差不多了。”
娄晓娥立刻急了,松开她妈的胳膊,转过身来瞪着娄超,噘着嘴道:
“这可不行!我们很穷的——池子家还有十个侄子、四个侄女,加上没出生的就更多了,我和池子每个月都要接济他们。
他那点工资全寄回家了,自己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