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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十六年三月,赣江两岸的油菜花已经开了。
沈砚之站在南昌城外的土丘上,远远望着江水。江水不急,像一条揉皱了的黄绸子,从西山那边拐过来,贴着城根往北去。城里头的硝烟味还没散尽,风一吹,就裹着焦糊气往人鼻子里钻。
他今年三十九岁。
三十九岁,鬓角已经见了白。不是老,是这些年南来北往,刀头舔血,把人熬的。他摸了摸下巴,胡茬硬得像秋天的枯草。副官递过来一碗温水,他接了,没喝,先拿指头蘸了蘸,在裤腿上划了个“十”字形——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认方向。
北边是九江,再往北是长江。南边是吉安,再往南是赣州。东边是抚州,西边是袁州。南昌是个四战之地,四面都敞着口子,谁占了它,谁就掐住了江西的喉咙。
“总指挥,各团营长都到了。”副官低声说。
沈砚之点点头,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尽,转身往祠堂走去。
祠堂是临时指挥部,原先供的是许真君,如今神龛上的香炉倒扣在地上,供桌上铺着军用地图,图上的红蓝铅笔道道像蜘蛛网似的,密密麻麻。几个团长蹲在门槛上抽烟,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坐。”沈砚之摆摆手,走到地图前,拿起一根竹竿,点了点南昌东北方向的乐化镇,“孙传芳的人退到这儿了。留下一个旅断后,主力往九江方向缩。你们看,怎么打?”
第七团团长赵铁山是个黑脸汉子,打仗不要命,开口就嚷:“总指挥,还看什么?趁他没站稳,一鼓作气追过去,拿下九江,直逼长江!”
第十团团长陆文渊却摇头:“铁山,你那是赌徒打法。孙传芳在乐化留了一个旅,摆明了是让我军冒进,然后他九江的主力反手一包,咱们就成饺子馅了。”
赵铁山瞪眼:“你怕了?”
陆文渊冷笑:“我怕?我在汀泗桥挨了三枪,哪枪也没躲。我是说,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填。”
沈砚之敲了敲竹竿:“都别吵。文渊说得对,孙传芳不是草包,他在江西经营了三年,退也是退得有章法的。乐化那个旅,旅长叫李启明,保定军校出身,善守。硬攻,伤亡太大。”
他顿了顿,竹竿往南边一划:“我的意思是,正面佯攻乐化,牵住李启明。另派一支奇兵,从梅岭小道插到德安,断他九江和南昌之间的铁路线。孙传芳要是丢了德安,九江就成了孤城,他不退也得退。”
几个团长对视一眼,都点头。
“谁去德安?”赵铁山问。
沈砚之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文渊脸上:“文渊,你带第十团,再配一个工兵连,后天夜里出发。记住,要快,要静,不能让一个老百姓知道你们往哪儿走。”
陆文渊站起来,立正:“总指挥放心,文渊就是爬,也爬到德安去。”
沈砚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二
散了会,天已经擦黑。
沈砚之回到自己的屋子,那是一户逃了的地主家的偏房,床是雕花架子床,被褥是新换的,但他睡不惯,总嫌太软。他搬了张条凳,坐在门口,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门外头,几个小兵在烧水,铁桶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炊事班长在切萝卜,刀板响得像打快板。远处传来伤兵的**声,断断续续的,像风里夹着的破哨子。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天的仗。
汀泗桥那一战,他记得最清楚。那桥是座石拱桥,桥下是干涸的河床,河床上全是鹅卵石。北洋军的机枪架在桥那头的山上,子弹像泼豆子一样往下倒。第七团冲了三次,每次都被压回来,桥面上躺了一层人,有穿灰军装的,也有穿黄军装的,分不清谁是谁。
程振邦就是在那次冲锋里没的。
程振邦比他大五岁,是他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兄弟。当年在山海关城墙上,程振邦举着大刀,冲他喊:“砚之,跟我上!”那声音他到现在还记得,沙哑的,带着股子狠劲儿。
后来程振邦的尸体抬下来的时候,他没哭。他蹲在战壕里,拿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对身边的副官说:“记着,程旅长是为这个国家死的,不是为哪个人死的。”
这句话,他后来对很多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