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本官在,什么时候轮到你做主了?”赵文成这一声喝得很重。
林渊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最开始赵文成带兵进山剿他,被林渊当场教育了一顿,连自己都成了俘虏,最后几乎散尽家财上下打点,才勉强把那场足以让两个人都掉脑袋的事情硬生生压下去。
一路走到今天,说是上下级肯定谈不上,说是朋友也多少有点奇怪,更多还是利益一点点绑在一起之后,谁都离不开谁。
赵文成需要林渊手里的人和粮。林渊也需要赵文成这层官府的皮。
最重要的是,相处这么长时间,两个人对彼此的脾气都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赵文成刚才看似是在当众呵斥,眼睛却已经朝林渊使了两次眼色。
意思很明白。差不多得了。真打起来,事情就没法收场了。
林渊当然看得懂。
他现在是在气头上,又不是脑子坏了,刚才下令列阵,本来就不是非得当场把沈从礼杀了,只是这狗东西一口一个国法,一口一个白身,简直就是欺人太甚。
如果沈从礼执意如此,林渊也不介意真的把他给杀掉。
原因自然无他,他本来就是土匪。土匪需要讲道理吗?讲道理还他妈是土匪吗?我他妈都当土匪了还讲道理?那我当什么土匪?
于是林渊抬起手。示意众人放下兵器。
林猛往后退了半步,林铁几个人也跟着收手,可几十号人依旧站得整整齐齐,和白下县那帮衙役隔着一片空地。
虽然兵器放下,可是阵型完全没有散开的意思。
任谁都看得出来,只要林渊一声令下,这帮人绝对会当场发难。
赵文成看见这一幕,心里叹了一口气,他也没计较什么,毕竟这已经算给他面子了。
他走到林渊身边,压低声音说道:“你跟我过来。”
两个人往旁边走了几步。赵文成这才瞪了他一眼。
“你真想把沈从礼宰了?”
林渊没说话。
赵文成声音压得更低。
“你杀几个土匪,我可以想办法替你兜着。你就是一刀把那几个通匪的村民砍了,只要证据坐实,我一样能给你补上案卷。”
“可你今天当着白下县几十个衙役、这么多百姓的面,把一个朝廷命官给杀了,你让我怎么替你兜?”
“你还能把在场这些人全部杀光不成?”
“就算你真能,那又怎么样?这么大的事情,上面一定会派人下来查。一个县令带着几十个衙役莫名其妙全死了,你觉得能瞒多久?”
赵文成说到这里,盯着林渊看了一会儿。
“到时候怎么办?你再带着人跑回山里当土匪?”
林渊听完,沉默片刻。“你应该知道我的脾气。”
“知道。”赵文成想都没想便回了一句。
林渊看向不远处那些用草席裹起来的尸体,声音也低了不少。
“我手底下这次死了这么多人。这都是我的兄弟,甚至有人挡在我面前,为了保护我而死,我必须给他们个交代。”
“现在这帮狗东西被我拿下来了,他沈从礼今天跑过来,一张嘴就让我把人交出去。前面说什么替我请功,后面又拿官身压我。”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我知道。”赵文成直接打断了他。“所以这件事交给我。你是我云阳县的人。”
“你替地方做了这么多事,我断然不会让你白白吃这个亏。”
“但是做事情要讲究一个轻重缓急,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你刚才把阵列起来,他已经知道你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这就够了。”
“再闹下去,那就不是硬气,是给自己找麻烦。”
林渊看着他。
赵文成也没躲。
过了一会儿,林渊终于点头。
“行。我信你。”
赵文成脸色这才缓下来。
“这就对了。”
说完,他拍了拍林渊胳膊,转身重新往沈从礼那边走。
沈从礼还站在原地。
刚才那一幕把他的脸面丢得不轻,此刻脸上已经没有了最开始那副笑眯眯的样子,白下县那些衙役也重新聚在他身后,只不过没人敢说话了。
甚至他们的手从来就没离过刀柄,因为他们感受到对面是真的敢上来把他们全部给杀了。
这就是见过血和没见过血的区别。
赵文成走到近前,先拱了拱手。
“沈兄。刚才是场误会。”
“我这手下脾气不太好,又刚死了弟兄,看见沈兄带着这么多人过来,还以为是山匪同党过来劫人,一时冲动了些。”
沈从礼听得差点气笑。
“赵文成。”
“你管这叫误会?”
“几十把刀枪都冲着本官架起来了,他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本官是假冒的县令,是山匪同党。”
“这分明是在威胁本官!”
沈从礼越说脸色越难看,刚想再撂几句狠话,余光却正好扫到林渊。
那年轻人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神依旧没多少温度。
沈从礼后面的话顿了一下。他自然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刚才那些人一结阵,他已经看得很清楚。
自己带来的这些衙役,平时拿个人、抓个贼当然没有问题,可真让他们和眼前这群刚从山里杀出来的兵硬碰,根本不在一个层次上。
更让他忌惮的是林渊。一介白身。
手底下却有这么几十号人,说列阵便列阵,说把枪架起来就把枪架起来,连他这一身官服都没能让那些人犹豫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