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把那孩子捡回来的时候，是在一个雪天。

伊凡记得父亲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过，他要和工坊的同伴一起去到北方的一座遗址收集素材，明明他再三提醒父亲，那边很危险，很有可能回不来，但他还是去了。

父亲回来了，只是拖着一条伤腿，他背着一大包莫名其妙的草药材料，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他背着的草药材料是用来研究冻疾药剂、治疗其他过冬居民的素材。

他抱着的孩子是在遗址捡到的，几乎快被冻死的孩子。

伊凡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父亲，但时至今日，回想起西里尔的脸，他依旧会觉得他简直笨得可以。

本就不算轻松的家庭多了一张嘴，也多了一个名为洛文的人。

……人，吗？

随着这个新成员的逐渐长大，伊凡和西里尔都逐渐意识到了不对。

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倒像是在观察人背后的什么东西。

没什么表情，目光也是空的。

伊凡已经不知道多少次听到周围的邻居提起过他的古怪了。

他们总说洛文的眼神有点让人害怕，那双明明极其漂亮、如紫色宝石般的眼睛，却是从来不曾照出别人的脸；和他聊天也是，洛文的反应会慢一点，一般要等到对方结束说话好几秒，才盯着那人的身后做出表情或是回答。

他们都知道洛文是西里尔捡来的，可有的人却觉得，洛文是西里尔用禁忌炼金术造出来的诅咒生命。

但因着他们经常受过西里尔的帮助，所以没什么人会同西里尔谈起此事，只是在遇到洛文的时候稍微避一避。

毕竟没有谁会喜欢同一个不把别人当人类看的孩子说话。

西里尔烦恼了这件事很久，最后他却想了一个办法。

教洛文炼金术。

“这孩子对物质的反应要比对人类的反应要快。”

“如果学会炼金术的话，应该很快就能理解这个世界了吧？”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知道了洛文的能力，洛文幼年时候的那些异样全都有了解释。

事实证明，西里尔的判断很正确。

洛文对炼金术很感兴趣，他几乎是将自己的全部时间都投入了进去，整个人也逐渐变得开朗了起来，同别人交谈的时候也不再回避别人的目光，尽管他的反应还是会慢好几拍，但比起以前的洛文，已经让人舒服很多了。

可现在回想起来，一切从一开始就错了。

……用学习了解物质的方式学习了解人类，怎么可能会得到正确的结局呢？

原本只是在学习的过程中，意识到自己已经完全追不上这个小他六七岁的师弟了。

再就是因着洛文不健全的性格和天赋，父亲的重心一点一点偏向了洛文。

最后是西里尔受悲悯教会的邀请，带着洛文离开莫罗德帕的那一天……

那时候莫罗德帕的炼金术士协会已经开始建设了，伊凡拒绝了同西里尔一起走，他主动留在了莫罗德帕。

“洛文应该能帮到你更多吧？有他一个就够了。”

……

洛文神色微怔，再回神时，他看着站在门口的伊凡笑了笑，他抬起手，小小地挥了两下。

洛文记得，那时候的伊凡也是几乎快被浓重的深色情绪包裹住了。

它们太刺眼了，刺眼得他不想再多看几眼。

但此时此刻，剥离了那些色彩之后，洛文看到的就只有在父亲和师弟离去之后，缓缓放下手的伊凡。

他闭上了眼睛，随即，深吸一口气。

他的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待到无人看见时，那嘴角不受控制地下撇了。

洛文不知道那表情意味着什么，可那似乎并不是憎恨与厌恶的表情。

咚的一声，伊凡合上了门，再次打开时，洛文看见了西里尔的尸体。

洛文的瞳孔微缩，他眼见着十七岁的洛文，在西里尔的葬礼上，重重抵拽住了一人的衣领。

“你觉得是他害得你得了疫病是吗？

“你觉得他的血液没有用是吗？

“你觉得他为了你们这群人透支了生命很无所谓是吗？

“既然你们全都这样想，那你们【为什么不去——】”

“洛文·斯特劳德！”

伊凡喊住了几近失控的他，也及时扼住了那句咒言的发动。

犹如脱力般，十七岁的洛文松开了手。

他深深地望着伊凡，那双浅紫色的眼睛，终于是又一次偏向了伊凡的身后。

他没有再看他，只是挤出了几句轻到快听不清的话语。

“原来这种‘感激’到头来也会变成黑色……真是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