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旧账本

回营的路走了两天一夜。

林越走在队伍最前面,那卷羊皮绳穿着的行军日志一直搁在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里和替身木偶、家信并排挤着。

他没有再翻开过那本日志,但上面那句话的字形和意思已经烙在脑子里,和草浦村那间青砖小院的门框一样清晰。

第三天午后,前营的木栅栏出现在视野尽头。

公孙燕没有在营门口迎他。

她带了主力在雪窟方向收尾,营区只有留守的百十个兵。林越把布袋交给赵大锤拿去归入密档,自己回了营帐。

他掀帘时顿了一下。

铺沿上坐着一个人。

阿史那·云穿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挽了,正低头用粗针缝一只破了洞的布袜。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凤眸扫了他一遍,从脸到靴尖,停了一瞬在腰间那柄公孙燕送的佩刀上,然后低下头继续缝。

"回来了。"

"嗯。"

林越在铺沿对面坐下,把佩刀解下来靠着铺边搁好,沉默了一会儿。帐外有兵卒走动和说笑的声音,隔着一层帐布朦朦胧胧的,像是隔了很远。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羊皮绳穿着的日志,放在两人之间的铺面上。

"突厥可汗去年秋天签的令。往边关各村派了秘谍,专盯配婚签兵员。草浦村的配婚签,原本说那个秘谍死了,其实是被放了。"他看着阿史那·云捏着针的手,"是你。你没有死,你是被放进来的。"

阿史那·云缝针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

她咬断线头,把补好的布袜叠了叠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没有闪躲,也没有任何情绪。

"去年秋天我接的令。潜进草浦村等配婚签兵员,把情报从边关传回北面。被押送来的前一天我已经跟县衙里的内应接好了头,到了村里就会有人把我换走。"她顿了一下,"然后我碰见你了。你一个人打了一整个姓林的族老,把我们三个人全留了。"

她看着膝盖上那只叠好的布袜。

"第一天晚上我撬了三次窗。你按了我三次回炕上,拿被子把我裹紧了的。第三次我摸到腰上那柄短刃,还没拔出来就发现你把窗栓换了一根更粗的。"

"所以你没走。"

"我不想走了。"她把布袜搁在铺沿上站起来,凤眸重新抬起来对上他的视线,"我知道你现在手里那本日志能拿回去交公孙统领证明我是突厥的人,你抓了我就能再加一功。"

她说了这句话之后就没再说别的。

林越看着那只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布袜,针脚细密齐整,补丁上的线头和布面颜色搭得几乎看不出来是新缝的。

他伸手把日志拿起来塞回怀里,和替身木偶并排放着,然后抬头看她。

"你跟我说的那条古冰道,是突厥那边的机密路线。你把它给了我。"

"嗯。"

"冰湖打赢之后你每天去盯暗泉水位,怕我下次走冰的时候踩空。"他顿了顿,"炖参汤的那罐子不是陈卿云煮的,是你煮的。她炖汤不放参片。"

阿史那·云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想接,又被她咽了回去。

林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本日志放在她手心里。

"这东西你自己留着。或者烧了。归你处置。"

阿史那·云低头看着那本羊皮绳日志的封皮,指尖蹭了一下边缘的磨损线头,然后她抬手把那本日志揣进了自己怀里最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和那只补好的布袜搁在一起。

"我替你做事。以前接的令是突厥人的,以后接的令是你一个人的。"她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草浦村那扇窗户,我不会再撬了。"

林越看着她揣好日志的动作,忽然发现她腕骨上方露出来的那截麦色皮肤上有一道新结的痂,从袖口边缘延伸进去,像是什么东西划的。

"手上怎么回事?"

阿史那·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子,满不在乎地甩了甩:"冰湖东岸那片暗泉边上冻了一层锐冰棱,我趴下去测水位的时候划的。"

林越没说话。他从铺角翻出那罐还剩半瓶的药酒,拿过来塞进她手里。

"敷上。别留疤。"